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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到门口

Vic Wong 黄维克

送到门口

一家人,几代人,一条来回走的路

从上海老人院门口的一个拥抱写起:九十多岁的父亲从轮椅上站起来送别儿子。往回走,是弄堂口送别孙子的中风祖父、上海与四川两个家、揣着二十块港币走过罗湖桥的青年、多伦多地下室里背着孩子做生意的父亲,和一辆开了二十多年的房车。一家几代人,都在离开,又都在往回走。

写法参照:我们仨 · Long Walk to Freedom

序章

老人院门口

2023 年 9 月,九十多岁的父亲在上海老人院门口站起来,和我拥抱告别。五十多年前,另一个老人在弄堂口送过我。

二〇二三年九月,我在上海。

第二天一早要飞台北。前一天下午,我去老人院跟父亲说再见。

半年前他差一点“走了”。从 ICU 到康复院,再到老人院,他一站一站挺了过来。现在出门靠轮椅。

那个星期天上午,我推他到大厅,听另一位住户弹钢琴。大厅很高,顶上吊着一串彩色的金属蝴蝶,钢琴放在正中间。他坐在轮椅上听。

弹琴的是一位上海音乐学院退休的老教授。他面前放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,我以为是琴谱,后来才知道,那是几百首曲子的名字,只是提醒他别忘了弹。

我拉了一辈子小提琴,也记不住谱。

他是教了一辈子外语的人。我还没出生,他就站在讲台上了。

告别那天,我本来想在房间里说一声就走。他不肯,坚持要送我到老人院门口。

到了门口,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,给了我一个拥抱。

很有力。比我想的有力得多。

我们谁都没多说什么。每次到这个时候,大家都心照不宣:我住在地球的另一边,他住在这一边。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,谁也不说。

雨天,一位白发老人坐在轮椅上,背对镜头,面朝湖水和远处的楼阁
2023 年 9 月,上海。父亲坐在轮椅上看水。

井水不犯河水

我们父子之间有一条规矩:他尊重我的选择,我尊重他的选择,从来都是“井水不犯河水”。

他年轻的时候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美国和加拿大,他走过的地方比很多住在那里的人还多。

有一次他突然告诉我,要去菲律宾看一位笔友。我担心他的安全,他说:

“我无财无色,你担什么心?”

到了那边,他打电话给我:“人家请了一个星期的假陪我,比你对我好。”

再早几年,大概是二〇一七、一八年,快过春节的时候,我陪他去和平饭店听老年爵士乐队。散场出来,已经过了午夜。我们打了一辆出租车,司机开口要正常价钱的两三倍。最后,司机把我们父子俩赶下了车,丢在高速公路的入口。

半夜三更,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,站在高速公路的入口。这辈子我都忘不了。

我趁机“把坏事变成好事”,对他说:“这下子你明白为什么我要移民了!”

我还加了一句:哪天加拿大也变成这样,我还会接着移民。

都是爹妈把我生成这样的,有什么办法呢。

现在不行了。所有的保险公司都拒绝他,他终于承认自己老了。他不能再来加拿大看我,只能我飞回来看他。

飞台北那天,我在推特上写了几句话。

每次这个时候,大家都心照不宣,我们彼此生活在地球的另外一边,这是移民要付出的代价。 —— 2023 年 9 月 22 日

这个代价是我选的。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怪我的话,这让我更没有借口。

那条推文后面,我还写了另一层意思。我说我也算是一个“孝子”,只不过孝顺的不是“老子”,而是“儿子”。作为第一代移民,把孩子抚养成人、教育成材,从家族的角度讲,也是一种贡献。这话我当着父亲的面也讲过。

移民这样的决定,有得就有失。要紧的是把得到的放到最大,把失去的减到最小。

可是有些失去是减不了的。比如老人院门口那一个拥抱,下一次在什么时候,我说不准。

另一个门口

那天走出老人院的大门,我想起另一个门口。

准确地说,是上海一条弄堂的口子。

五十多年前,我要离开上海,回四川父母身边。那时候爷爷已经中风,半边身子不听使唤。他还是一瘸一拐,把自己挪到弄堂口来送我。

爷孙两个都知道,那是最后一面。

那时候我才十岁上下,不懂得拥抱。我们那一代人,也不兴这个。

后来我又离开过很多地方:从四川到香港,从香港到北京、上海,再从那里漂到多伦多。我活到这个年纪,才慢慢看明白:我们这一家人,几代都在离开,又几代都在往回走。

爷爷想离开上海,没走成。父亲走遍了北美,最后还是留在上海。我走到地球另一边,这两年又一趟一趟地飞回来。

老人院挑高的大厅,顶上挂着彩色金属蝴蝶,一位老人坐在轮椅上听人弹三角钢琴
2023 年 9 月的一个星期天上午,父亲在老人院大厅听另一位住户弹钢琴。

这本书想把这条路从头走一遍。

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了不起。推特上有人说我是“教授”,错了,我的老子才是;又有人说我是“律师”,也错了,我的儿子才是。夹在中间的我,什么都不是。

我只是那个一直在路上的人。

要从头讲,就得从一张照片讲起。照片里只有我一个人,胖乎乎的。

本来应该有两个人。

第一章

一张单人照

第一部“两个家:上海与四川”。困难年代,母亲带我坐三天三夜火车到上海,把我留给爷爷奶奶,临走前去照相馆拍了一张只有我的照片。

第一部 两个家:上海与四川

我的英文名字叫 Vic,全称是 Viktor。

这个名字是从俄语来的,Виктор。我父母都讲一口流利的俄语,那个年代,什么都是“苏联老大哥”的好。母亲后来告诉我,我出生的时候,同一间病房里还有一位俄国产妇。她给我讲过那位俄国女人和那个初生婴儿的故事。

我生于一九五〇年代后期。

很多年以后,我走在成都的马路上,看到一家档案馆在做小生意:卖旧报纸。你报一个日子,他从堆积如山的旧报纸里翻出那一天,还可以装上很高级的相框。

我报了自己的生日,说要上海的《文汇报》。老板居然真的翻出来了。

我说我是游客,只要报纸,不要相框。

打开一看,天哪,千篇一律的反美口号:“制止美英侵略”“抗议美英侵略”。

一份发黄的旧报纸,竖排大字标题写着制止美英侵略、抗议美英侵略
我出生那天的《文汇报》。多年后在成都街头买到。

我在地球另一边过了大半辈子以后,才看到自己出生那天的世界是什么样子。

豆饼

我对母亲最早的记忆,其实不是我自己记得的,是后来一点一点拼起来的。

那时候正赶上“三年自然灾害”。全中国的人粮票都不够,吃不饱饭。只有火车上吃饭,只要钱,不要粮票。

母亲带着我,从成都坐火车去上海。三天三夜。

她这一趟有两个目的:一是看望爷爷奶奶,二是去看看上海的“灾情”到底怎么样。

火车上每到吃饭的时候,每人可以买一个豆饼。列车员看我太小,不肯卖给我。

母亲去找列车长理论:

“孩子小也是人,有一张嘴要吃饭。”

就这样,她给我争到了一个定额。

到了上海,见到父亲的弟弟妹妹们。母亲把一路上省下来的豆饼拿出来招待他们,他们争先恐后,吃得很香。

母亲心里凉了一大半:原来上海还不如“天府之国”的四川?

住了几个星期,她才看明白,上海还是比内地好一点。粮食供应有限,但是稳定。

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:把我留在上海,留给爷爷奶奶。

照相馆

临走前,母亲带我去了一趟照相馆。

她想到接下来的日子会很想我,要留一张照片。

母亲是一个非常爱漂亮的人。那时候她骨瘦如柴,因为她总是把吃的省给我。她觉得自己太难看了,不肯入镜。

所以那天只拍了一张单人照,照片里只有我。

摄影师不明白,母子两个人来照相,为什么只照一个。

一张发黄的黑白老照片,一个圆脸短发的小男孩
童年照,2023 年发在推特上。

后来我把这张照片放到推特上,有推友说我一定是“国外出生”的,还有人说我是“富家子弟”。他们不知道照片后面的故事。

你看照片里那个胖乎乎的样子,哪有一点吃不饱的意思。小小年纪,吃的比大人还多。

你看我那胖乎乎的样子,哪有什么吃不饱肚子, 小小的年龄吃的比成人还多, 年纪太小了真是不懂事啊。现在想起来非常难受! —— 2023 年 10 月 27 日

她把自己那一份省给我,我吃得干干净净,还长得胖乎乎的。说我年纪小不懂事,那是替自己找台阶。

两个家

从那以后,我就有了两个家。

一个在上海,是爷爷奶奶的家。一栋大洋房,房子是破落资本家的,里面后来住进了十几家不交一分钱房租的房客。

一个在内地,是父亲母亲的家。他们都是大学里的教书匠,没有任何固定资产。我记得他们有两辆自行车,还有伙食团的饭菜票。

两个家的规矩也不一样。父亲家信佛,母亲家信基督教,这样那样的仪式,把我搞得糊里糊涂,最后干脆两样都不信。

我后来对朋友说,“什么都不信”是童年得到的最好的礼物,帮我省了很多时间。

不过我去庙里也烧香,去教堂也唱圣歌,每次都很尊重。那毕竟是别人的信仰。

父亲是上海教会中学毕业的,等于用英语读完了中学。后来又进了“革大俄专”,英语、俄语都能教,还能在两种语言之间翻译。他还会速写。我从小就崇拜他,到现在也是。

他中学毕业的时候,留言本的第一页,是爷爷用毛笔一笔一画写下的八个字:

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”

父亲把它当成了一辈子的座右铭。

我小时候,父亲有一段时间在上海外语学院进修。学校饭堂的菜牌,全是用英文写的。在一个中文的世界里,他们硬是造出了一个英文的环境。

很多年以后,我当面问他:“我还没出生你就教人外语,到底有没有窍门?”

他说:“有,创造学习环境。”

他一辈子都是这么跟我说的,自己也是这么做的。

俄语是我的第一外语。后来几乎全忘了。英语,是很久以后的事。

母亲那边,祖籍广东。她家里有什么人,我小时候一概不知道。等我知道的时候,已经是好多年以后,而且是在一场哭闹中知道的。那是后面的故事。

冰棍

上海的夏天,我每天都要做一个“重大决定”:

买一根八分钱的奶油冰棍,还是买两根四分钱最普通的?买两根,就可以上午一根,下午一根。

牌子是没得选的,都是光明牌。

暑假作业是一本彩色的书,里面有语文、算术和常识。每天只准做一页,绝对不许偷看下一页。同学们凑在一起做,互相监督。

这些都是很小的事。外面在发生什么大事,一个小孩子是不知道的。他只知道自己吃得饱,冰棍可以挑,作业一天一页。

那是爷爷奶奶给我的。

这一章只说一件事:那年我还很小1,被留在了上海。

留在一个不喜欢我的老人身边。

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,那个省下豆饼的女人,是在用一张照片换我一个能吃饱的童年。

第二章

假姓氏

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孙,却被爷爷当成“扫帚星”。他是孤儿,姓氏是借来的;他差一点去了新加坡,又差一点去了新疆。

扫帚星

我是家里这一代唯一的男孙,按老规矩,姓氏要靠我传下去。

可是爷爷不喜欢我。

听说我出生的那一年,他被“公私合营”赶出了自己创办的生意。政府派来的人学会了经营之道,就把拿高薪的他请走了。两件事碰在同一年,我就成了扫帚星,上海人叫“触霉头”(上海话)。

爷孙一堂本来是件好事,他不喜欢我,我也不喜欢他,每天就这样僵持。 —— 2023 年 10 月 11 日

那个年代,人人都要填很多表格。每张表上都有一栏“家庭成分”,每次填表,家里都要争一番。叔叔们认为爷爷除了投资还管经营,应该算“干部”。但实际上该写“资本家”,或者“资产阶级”。那几个字在当年听起来,像今天的“强奸犯”一样难听。而且表格上那一栏往往只留两个字的空位:“工人”“农民”“职员”。

一个人干的“缺德事”,下面几代人都要跟着受。当年的荣华富贵我没份,遭人嫌弃的时候倒轮到我了。

我小时候就是这么想的。

我根本不姓黄

很多年以后,有人在推特上问我,广东某个“黄氏宗亲会”被拆了,我有没有捐过钱。

我差点这样回答:我根本不姓黄。

爷爷是在孤儿院长大的。那家孤儿院是和尚庙办的。后来一位姓黄的单身女士把他领养出来,母子两个移居上海,相依为命。

所以我们这个“大家族”,从来没有家谱。一家人背着一个“假姓氏”过一辈子,而且是世世代代的事。

一个孤儿,没有本钱,也没有人际关系,在“十里洋场”靠什么赚得盆满钵满?这是我小时候的另一个疑问。

学校里教的都是周扒皮半夜学鸡叫,刘文彩用水银秤杆缺斤少两。无论上一代给了我们多少爱,我们都带着怀疑、甚至敌视的眼光看他们。

爷爷对自己的“发家史”从来闭口不谈。家里人多嘴杂,我七拼八凑,才拼出一个大概。

他的第一份工,是在美国人开的贸易公司。为了和上司交流,也为了供养领养他的母亲,他开始鹦鹉学舌地讲英文。后来讲成了一口流利的“洋泾浜”。

他有一样真本事:毛笔字写得像书店里卖的字帖,大概是在和尚庙里练出来的。他还迷京戏,能唱,也拉得一手好京胡,自拉自唱。赚了一点钱,逢年过节就在家里办“堂会”,请名角和票友来唱,他这个东道主也上去拉一段、唱一段。

后来他开了一个仓库。美国商人不愿意空船来上海办货,往往捎来一些没有买家的剩余物资,存在他的仓库里。仓库租金随着时间往上涨,美国人干脆把货扔下,抵欠下的租金。一次是一仓库的棉花,一次是一仓库的煤炭。

爷爷就这样做成了“无本买卖”。

我后来想,如果说他“剥削”,那也更多是剥削美国人。

他年轻时一表人才,常穿一身白西装,配一双黑白双色皮鞋。上海人管这种人叫“老迪克”。不认识的人以为他是“小开”,其实他是白手起家的第一代。

两个“新”字

奶奶从来不戴金银首饰。我问她为什么,她说:

“如果有那个习惯,当年会被金银财宝压死。”

好大的口气。她说以前住的老房子,楼梯拐弯的地方可以摆一桌酒席。

一九四九年,上海城外已经有了枪炮声,爷爷早就买好了去新加坡的船票。

他的养母听说他要去外国,发誓当场撞墙,死在他面前。

当年是她从孤儿院把他领回家的。爷爷留了下来。

噩梦没有就此结束。那个乱世,爷爷想买一把手枪回家保护家人。买枪要先加入一个团体,他就填了一张表。奶奶反对,那把枪在家里只待了一个晚上。

就是那张表,让他莫名其妙成了“反动组织”的成员,要被发配新疆。

全家老老少少都去火车站送行,孩子们在月台上跪了一地,哭成一片。爷爷不停地挥手,像是“英勇就义”。

这时候来了一位认识的里弄干部。他问爷爷:“你怎么会来的?”

爷爷说:“我是不法资本家。”

爷爷平时待人很好。那位干部很坚决地说:

“你不够格,你不能去!”

火车已经开始动了。他的行李被一件一件扔到月台上,爷爷也跟着跳下了火车。

新加坡,新疆,两个地方都是“新”字打头,哪一个去成了,结局都是天壤之别。

他哪一个都没去成。后来他才有机会死在上海。

二楼的阳台

仰拍一栋砖木结构的老洋房,红瓦尖顶,旁边一棵光秃的大树
我从小长大的那栋房子。几年前回上海时拍的。

我长大的那栋房子,已经是搬过一次家以后的“小房子”了。

人民公社运动的时候,城里要房子办学校,他们对爷爷“好说好劝”,让他“捐”出一部分房产。剥削本来是要坐牢的,现在不用坐牢,只要把非法所得分一点给社会。

那意思就是,明天会有十家陌生人搬进你家来住。

原来的客厅、饭厅都消失了,连阳台也当房间住。车房改成上下两层,住两家人;锅炉房也住进一家。我们家剩下的最奢侈的东西,是楼下一间独用的厨房。别人家要五六家合用一间。

我就住在二楼的阳台上。

每次我拉小提琴,脚下打拍子,楼下阳台的“工人阶级”邻居就大喊大叫。

楼梯、走廊、厨房、厕所都很暗,电灯却有很多盏,拉灯的绳子也有很多根。小时候我最怕的,是拉错了绳子,开了别人家的灯。

那些邻居,一个比一个善良,也一个比一个穷。斤斤计较,实在是没办法。

那把小提琴,是我童年里最“奢侈”的东西。

我每个星期去老师家上两次课。那个年代教琴不收钱,纯粹是为了艺术。老师很严格,练基本功的阶段,绝对不许我碰跳弓,也不许揉弦。

去老师家要坐公共汽车。上海的车票,一到五站五分钱,五到十站一毛钱。为了省钱,我总是坐五站,下车走几站,再上车坐五站。

有一次我在车上睡着了,一直睡到终点站。检票员走过来,对我说:

“同志,苏州到了。”

我吓出一身冷汗。那个年代,很少有人开这样的玩笑。

師範

家里越来越穷,不时要卖掉一些东西。奶奶还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。爷爷特别看重我的学习。

那时候上海有小学入学考试。听说有一道题,给两张图,一张月亮,一张太阳,有小孩把太阳说成可以吃的“大饼”。

爷爷连家长要填的表格都让我自己填。我不但会写父母的名字,还会写他们的工作单位,包括中间两个难字:“師範”。那时候还是繁体字。

他给我打下的底子,今天回头看,是“钢筋混凝土”的。小学的头几年,我拿了不少荣誉。

我慢慢看出来,爷爷是个好人。

上海那时候有很多从安徽逃荒来的难民。家里已经很拮据了,爷爷还是把卖不出去的旧衣服、旧被褥送给他们。门口有个小皮匠,长一张娃娃脸,孩子生了一大堆,爷爷常叫我拿些家里的小东西给他。

上海人没什么娱乐,喜欢斗蟋蟀。爷爷说这个游戏太残忍。

那些年没人敢和他交朋友,谁接近他,谁的立场就有问题。他就和几只野猫交了朋友,晚上带它们回家,吃我们剩下的残汤剩饭。

现在我一把年纪了,想到黑暗里那几双绿油油的眼睛,还是害怕。

他省也省得很有章法。每天牛奶瓶的纸盖子留下来,生煤炉的时候引火。在饭馆打包剩菜,连酱油醋也要打包。餐厅经理不让,他就理论:“我们在这里吃,也是要酱油醋的。”

烤好的板栗,壳上划了十字口,放在锡纸上
2022 年在多伦多,用空气炸锅烤板栗。糖炒栗子是我小时候在上海最喜欢的零食。

小时候最喜欢的零食是糖炒栗子。买的时候从来不讲价,因为那个小贩像海盗一样,一只眼睛蒙着黑眼罩。我总觉得,他是为了给我们炒栗子,才落下了终身残疾。

后来才想明白,那只瞎眼睛八成是假的。

那时候我在心里想:爷爷这样的人,以前为什么会去“剥削”别人呢?

这个问题,后来是一场运动替我回答的。

第三章

一九六六年的夏天

菩萨和饭碗在马路中间被砸碎,爷爷穿着西装去扫大街,我用四个轴承做了一辆拖板车。抄家那三天,我把一颗钻石绕进了毛线团。

刺耳的声音

那是一九六六年的夏天。

上海的晚上,老头老太太和孩子们都坐在外面乘凉。那几天大家都觉得不对劲,像是要出什么大事。

街上忽然满是穿军装的红卫兵,军装上没有领章,也没有帽徽。

他们喊着“破四旧,立四新”,要所有人把封建迷信和西洋文化的东西都交出来。满街的人都在砸菩萨,砸钢琴。

我们家也把所有的菩萨、观音都搬了出去。连印着“万寿无疆”的红绿黄三色饭碗菜碟也不能幸免,要搬到马路中间,当众敲碎。

我家搬出了所有的菩萨和观音,就连“万寿无疆”红绿黄的饭碗菜碟,都难以幸免,要搬到马路中间敲碎,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个刺耳的声音。 —— 2023 年 10 月 14 日

街上的男男女女都很慌,搞不清楚自己身上哪样东西算“四旧”。红卫兵就成了理所当然的法官。

戴金丝边眼镜的人会被截住,眼镜被摘下来,踩碎。很多人哀求,只求把“无罪”的镜片留下来。高度近视的人,就这样举着两片玻璃走回家。

裤腿也有规定,太窄的一律剪开。街上的男男女女,都穿着开了叉的裤子。

上海人的精明,超出外人的想象。很多人在单位里上班,互相打电话通风报信,提前把自己的裤腿顺着缝线拆开。

爷爷那几天脸色非常沉重。我觉得在他眼睛里看到了“世界的末日”。

没想到,后来那成了他自己的末日。

老克勒扫大街

日子越来越难过。

要不要回内地父母家?他们是知识分子,“臭老九”,也好不到哪里去。家里决定,我还是留在上海。

这时候爷爷开始“有活儿干”了:扫大街。

他每天刻意打扮成“老克勒”的样子,一身浅色西装,一双镶鳄鱼皮的三色尖头皮鞋,一边扫,一边哼小曲。

我上学放学都要从他身边经过。

下午他还有一份活:写革命标语。里弄里不找红卫兵写,偏要找这个资本家写,因为他的毛笔字好。我负责在他写之前把纸折好、裁好。

爷孙两个,一个扫地,一个裁纸。那大概是我们俩一起做事最多的一段日子。

阿六头

文革刚开始的时候,邻居家一个叫“阿六头”的儿子,从香港回来了。

他头发留得比女人还长,听说在香港的酒吧里打鼓。里弄干部告诉他,不许唱外国歌。他就唱《东方红》,可是唱出来都带着鼓点,成了一个很特别的摇滚版本。

他常常和爷爷凑在一起,用英文聊天。聊什么,好像都要保密。

我那时候听不懂。我只觉得,那个叫“香港”的地方,大概和我们这条弄堂很不一样。

很多年以后,正是因为阿六头一句话,我背着一把小提琴去了香港。

拖板车和煤球

粮店和煤店开始不给“黑五类”家庭送货了。

我那时候很小,居然学会了用一块木板和四个轴承,做了一辆拖板车,用来拉米、拉煤。

后来连买煤饼(上海话,就是蜂窝煤)的资格也没有了。只能买煤炭回来,砸成碎渣,再和上黄泥浆,用手捏成煤球。

我还不到十岁,手太小,又没力气,捏出来的煤球不经烧。上海的冬天又潮又冷,我两只手又红又肿,长满了冻疮。

那时候我觉得,受苦是应该的。当年爷爷就是这样“剥削”别人的嘛。

我最受不了的不是冻疮。是拉着米和煤走在路上的时候,那些陌生人的冷眼和羞辱的话。

附近的邻居倒还好。他们自己也难。

抄家三天

“抄家”大概是上海那几年的一大特色,今天的年轻人很难想象:一批人冲进你家,翻箱倒柜,把值钱的东西统统拿走。

我们小区的垃圾桶在正中间。那段时间常常能在里面看到首饰盒、麻将盒。有人把金银财宝转移出去,有人干脆扔进了垃圾桶。

附近一栋别墅里,一位保姆因为替东家藏东西,被逼站在凳子上挨打,打她的竹竿都打裂了。

我们家被抄了整整三天。

来的红卫兵都还算客气。可能他们不熟悉这个早就被开除的“老板”,也可能听说爷爷以前对员工很好。

但他们很利索地找到了爷爷藏的东西:一处在晾衣服的竹竿里,一处在晚上封炉子的煤灰里。原来这是当时最流行的藏法。

奶奶也很快交出了她藏的首饰。红卫兵对她说:

“老头子都交代了,难道你为他坐牢,他可在外面找别的女人。”

毛线团

抄家之前,家里分给我一个任务:藏一颗火油钻。

我把它绕进一团剩下的毛线里。

红卫兵每次把装毛线的抽屉翻过来,倒一地,我就跑过去,把毛线一团一团捡起来,放好。

一个小孩子收拾毛线,没有人多看一眼。

最后一天晚上,他们围着一张大圆桌,用一杆“金钱秤”称金银首饰的重量,一样一样列在清单上,数量多少,重量多少。

那颗钻石,是我们家唯一幸存下来的财宝。

后来,它通过乡下的朋友贱卖掉了。全家人又“发了一次财”,去苏州、杭州玩了一趟,吃好的,玩好的。

苏州的自行车

那个年代没有什么文化生活,一天到晚就是那八个样板戏,几岁的小孩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词。

我也见过不该是一个孩子见到的东西:游泳池里自杀的人的浮尸,同学家里上吊的家长。想起来就毛骨悚然。

也有一件事,现在讲起来像个笑话。

文革中间,我一个人从上海去苏州玩,居然借到了一辆自行车。那时候的家庭财产讲究“三转一响”:自行车、缝纫机、手表,再加一台收音机。那辆车蛮新的,颜色很特别。

苏州每个景点门口,都停着一片自行车的“海洋”。

回去的时候,车锁怎么也打不开。我想撬锁,赔人家一把锁,总比赔一辆车好。

正在这个时候,我被人逮了个正着。原来这辆根本不是我借的那一辆。

一下子围上来几十上百人。那时候没有电影电视看,这就是大家的娱乐。

车主动手之前,我总算在车海里找到了那辆“正确的自行车”。我的手抖得厉害,差一点连它的锁也打不开。

上海人都说,苏州话男女一个样。那位车主在最气愤的时候,讲话还是很“温柔”,翻来覆去就一句:

“侬开拨我看!”(苏州话)

那件事,我犯了错,但没有犯罪。一个半大孩子,一个人在外面,差一点就说不清了。

西装和扫帚

后来上海的抄家变得“正规”了,由单位里的职工红卫兵来做。抄走的东西后来说是退还,但必须按规定价格卖给国家,那价格是个笑话。

这些都是后来的事。

一九六六年那个夏天,我还不到十岁。我记得最清楚的,不是抄家的人,也不是那杆秤,而是爷爷扫大街时的样子:西装,尖头皮鞋,扫帚,小曲。

他是刻意打扮的。我现在猜,他是想让人看见:你们可以叫我扫地,但不能叫我难看。

我那时候不懂。我只是每天从他身边走过去,去上学。

现在回头想,一个小孩子能为一个老人做的事,我那时候只做了一件:替他把纸裁齐。

第四章

弄堂口

爷爷中风后没有医疗,我被父母叫回四川。他一瘸一拐把我送到弄堂口,那是最后一面。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三十日,他死在医院走廊的担架上。

鸡血

文革那几年,上海流行过一种“鸡血疗法”:把小公鸡的血抽出来,打进人的身体里。

邻居们纷纷养起鸡来。他们的厨房太挤,鸡笼子就搬进了我们家那间独用的厨房。

我问奶奶,为什么我们不去打鸡血?

她说,我们没有医务所。

是的,我们全家没有任何医疗。

爷爷有多年的高血压,一直得不到治疗,后来中风了,半边身子瘫痪。他饿了,就拍着自己的大腿喊:

“三分洋厘只大饼!”(上海话)

一个当年在家里办堂会的人,最后的口头禅是一只大饼。

狗崽子

那段时间,四川的父母不断来信,催我尽快离开上海,回到他们身边。

父亲在学校里被大字报铺天盖地地贴。他的罪名之一是:“将儿子放在资产阶级的家庭里,培养剥削阶级的狗崽子。”

那个狗崽子就是我。

我这样的年纪,不可能一个人上路。家里等了好几个月,终于有人答应带我坐火车回四川。火车要在西安停一个晚上。

最后一面

走的那天,爷爷的病一点也没有好转。

他还是一瘸一拐,把身子挪到弄堂口来送我。

那天他说了什么,我穿了什么,我都没有写下来过。我写下来的只有一句:爷孙两个人都知道,这是“最后一面”。

这是我后来常常回去看的一个画面:一条弄堂,一个半边身子不听使唤的老人,一个要走的小孩。

那个曾经“不喜欢我”的爷爷,那个我也“不喜欢”的爷爷,拖着瘫了的半边身子,走到了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。

电报

回到四川以后不久,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吃午饭,饭桌上放着一张电报,很短。

全家人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
我看着父亲,心里想:你哭我就哭。我的眼泪早就准备好了。

父亲没有哭。

绝不是!他只是眼泪朝心里流(那时候的人居然有这样的本事)。对不起了,我只能做到没有声音。 —— 2023 年 10 月 16 日

很多年以后,我才陆陆续续知道爷爷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。

家里人倾家荡产,也不肯放弃治疗。可是他的成分不好,那个年代,连一般人的基本医疗都轮不到他。最后只能请赤脚医生。那个医生在他身上用圆珠笔画满了圈圈,有的圈旁边还写着穴位的名字。

爷爷个子高大,那时候没有轮椅,移动他一次都很难。晚上上厕所更难。每天夜里,就在一个叔叔的手腕上绑一根绳子。

临死前,他总算被送进了医院,但没有资格住病房,只能躺在走廊的担架上。他的儿女们围在担架四周,用身体替他挡住穿堂风。

那一天是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三十日。

他死的时候,比我现在的年纪还小。

那些夜里,我在四川上学。替他挡风的人里,没有我。

水牛

文革结束以后,我跟一个叔叔去浙江乡下,看望以前家里的佣人。

先坐长途汽车到县城,再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颠大半个小时。

叔叔小时候有个玩伴,外号叫“水牛”。水牛的父亲当年领着几个帮工,打理我们黄家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。

水牛在村口接我们,带我们回他家。

我终于见到了一个最直接“被剥削”的人。

水牛的父亲问叔叔:“少爷最近怎么样?”

叔叔说,他早就去世了。

老人当场从灶台边倒在地上,喊了一声:

“他是好人啊!”

接下来,他讲了很多爷爷的故事。

这是一个被剥削的人,对剥削他的人的总结。我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还回来的房子

爷爷走了以后,那栋房子里的十几家房客还住着。

有一位上海邻居曾经悄悄告诉我:我们都是“占据”你们家的房子,迟早有一天会还给你们,到时候你们家就有很多钱了。

又是一个继承财产的梦。

后来上海落实政策,房子算是还给了主人。可是没有一分钱租金。这么多年的修缮费,房管所要房主负担,算下来,房主倒过来还“欠钱”。

爷爷留给后人的,除了一个借来的姓氏,主要是一个“资本家”的标签。有了这个标签,他的下一代很难有正常人的前途。我后来想,比起病,这件事可能更让他痛苦。

小时候上海家里有一种信笺,好像永远用不完,上面画着海滩和椰子树。爷爷指着它告诉我:这是中国人的地方,但是你这辈子不可以去。

那是台湾。

后来我到了香港,你说不让去,我偏要去。第一次申请被拒绝了,隔了一两年才办成。再后来,我去过几十次。

爷爷说我这辈子不可以去的地方,我去了几十次。爷爷自己想去的新加坡,他一次也没去成。

天堂没有隐私

二〇二三年秋天,我在推特上一口气写了十篇关于爷爷的文章,题目叫《资本家算“干部”吗?》。这是我小时候一直纠结的问题,到今天也没有答案。

写到最后一篇,我决定放一张爷爷的照片。

我决定放上一张爷爷的照片,相信天堂没有隐私。 —— 2023 年 10 月 16 日

一张泛黄的黑白肖像照,一位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子,下方印着照相馆的名字
爷爷。上海一家老照相馆拍的标准像。

当年的“十恶不赦”,后来成了“令人仰慕”。牟利改叫“增加产值”,剥削改叫“创造就业”。人人都争着当资本家。

爷爷没有等到这一天。在我心里,他只是一个从孤儿院里走出来、会写字、会拉琴、喜欢野猫的人。

奶奶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。她是“半个小脚”:小时候她母亲每天给她缠上裹脚布,她睡不着,就全部拆掉,第二天又挨骂,就这样不断地重复。她年轻时住在虹口,邻居都是犹太人,她跟着他们学会了一点英语。

一个半大脚的中国老太太,会讲几句英语。这件事我小时候不觉得稀奇,长大以后才觉得稀奇。

即使人们全忘了,我也不会忘,特别是我的爷爷。 —— 2023 年 4 月 10 日

他不喜欢我,是因为我生得不是时候。我后来明白了他,他却已经不在了。

第五章

楼顶上的机枪

回到四川父母身边,我家那栋楼的楼顶架起了机枪。我和发小组成“虾子小分队”,一打架就跑;又在一次吵架里,知道自己有一个住在香港的外公。

边角上的楼

从上海回四川,火车在西安停了一夜。

我回到了父母身边。他们住在一所大学的校园里,我们家那栋楼在学校最边角上。

我跟着父母去过不同的城市,住过不同的校园。哪里都一定有围墙。很多年以后到了北美,我才发现,这里的学校,不管大学、中学还是小学,都没有围墙。有围墙的,是监狱。

那几年,四川的武斗是全国有名的。听说重庆嘉陵江上,两边的炮弹都打得碰了头,有的地方还开出了装甲车。成都算是好一点的。

可是“好一点”的意思是:我们家那栋楼只有三层,却是附近最高的,成了“战略制高点”。武斗的红卫兵早早占了楼顶,堆起沙包,架上了机枪。

大学连着附属中学。大学生一派叫“红城”,是保皇派;中学生一派叫“826”,是造反派。讽刺的是,两边都信奉同一个人。

中学生年纪小,没有女朋友,也没想过毕业找工作、成家立业,所以胆子比大学生大得多,一动手总是占上风。

教职工宿舍里,有人开始自己做火药枪,打一种铁砂子弹。那东西不是一般地伤人,打中了可能终身残疾,比如瞎掉一只眼睛。

大学校门前有一片高地,风景秀丽。那里埋了很多武斗中死去的学生。下葬之前,通常还有一个仪式,叫“还我战友”。

那是一片很好看的地方。我从小就知道底下埋着什么。

虾子小分队

我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。四川话叫“毛根朋友”,北方话叫“发小”,这个词是后来太太教我的。

他父亲是南下干部,脱了军装到大学做政工,是系里的书记。我父亲是教会学校出身,好像天生就会英语,是系里的主任。

那时候会特别多。人们常说:国民党的税多,共产党的会多。

凡是开党务会,他就到我们家吃饭;凡是开业务会,我就到他家吃饭。我们是吃一锅饭长大的,没有血缘的兄弟。

那几年,小孩子都学大人,什么事都想用拳头解决。我们两个成立了一个组织,叫“虾子小分队”。“虾子”是四川话,胆小鬼的意思。

十处打锣九处有我们。真到动手的时候,我们就逃之夭夭。

我们当年成立了“虾子小分队”,也是四川话“胆小鬼”的意思。十处打箩九处都有我们,凡到动手我们就逃之夭夭。 —— 2023 年 6 月 26 日

半个世纪以后,他从中国来多伦多,坐在我家后院喝啤酒。我们两个人,一个长期住在中国,一个长期住在海外,听的看的完全不一样,可是讲起什么来,看法还是差不多。

我一直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。想来想去,只能说,做人总要从善。

小分队里拉琴

那时候学校要“学工、学农、学军”,学生经常被拉去干体力活。

我却常常被分到宣传小分队,排练演出,搞什么“拥军爱民”。原因很简单:我会拉小提琴。

这样既逃掉了劳动,演出完了还常常能“打牙祭”,美餐一顿。

大多数红歌,我都能哼上一段,因为那时候拉了无数遍。后来为了“洗脑”,花了好多年。现在总算忘得差不多了。

人的记忆是有限的。记住了那些,就记不住全世界的好音乐。我选了后者。

劳动也不是每次都逃得掉。有一年农忙抢收,学生伙房天天是夹生饭。我站在打谷机上,饿晕了过去。

幸亏是往后倒,不是往前倒。不然就没有今天写这本书的人了。

被窝里的收音机

父亲那几年也不好过。

他被下放到军垦农场劳动。白天看《北京周报》,晚上躲在被窝里听英语广播 Radio Peking。

有人检举他“偷听敌台”。组织上找了一个出身好的人,搬到他旁边睡,专门监听。

结果一听不对头:那个“敌台”在放《东方红》。

原定的批斗会取消了。他听的,其实是用英文播出的“党中央的声音”。

那是他一辈子说的“创造学习环境”。在那么难的时候,他也没停下来。

读到中学,我需要一张书桌、一把椅子。父亲给总务科打了个电话,第二天就有人送来,每个月从工资里扣几分钱。总务科的人还定期上门,检查灯泡的瓦数,决定收多少电费。

我记得的父母那个家的家当,就是这些:两辆自行车,伙食团的饭菜票,一套从总务科租来的桌椅。

美蒋特务

有一天放学,我和小伙伴吵架。对方突然冒出一句:

“你家外公是美蒋特务,现在派驻在香港!”

我说不可能,我妈妈家里从来没有人。

回到家,我越想越不对:没有外公,哪来的妈妈?我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。

“我有没有外公?”

“有。”

“他现在到底在哪里?”

“在香港。”

我听完,像挨了一个晴天霹雳,忍不住嚎啕大哭。

父亲的家是剥削他人的资本家,这下母亲的家又是一个说不清的里通外国。 天啊,我这辈子怎么这么倒霉。 —— 2023 年 7 月 14 日

母亲不停地跟我解释,瞒着我是为了保护我。一定是那个孩子的家长偷看了“档案”。

我们住的是内地一所大学,知识分子扎堆,在一个保守的城市里,算是相对开明的单位。可是有海外关系的人,还是很少。

彩色照片

尼克松访华以后,整个中国一点一点开了门。母亲开始申请去香港探亲。

我实在不明白。她对这个外公有什么感情?为什么要去那个“吃人不吐骨头”的地方?

母亲从香港回来,校园里很多人找各种借口来家里坐。母亲有一种常人没有的本事:既让对方打听不到香港的情况,又保护了自己和家人,还一个人都不得罪。

家里出现了很多彩色照片。我们原来的照片都是黑白的,这些彩色照片一摆出来,像巨人一样。

照片里,母亲抹着口红,穿着高跟鞋,站在飞机旁边,站在游轮上,站在高楼大厦前面。

我天天面对的那个妈妈,怎么活像一位外国领导人的夫人?

那个当年骨瘦如柴、不肯进照相馆镜头的女人,终于站进了照片里。

那时候,我只顾着惊讶。

又过了几年,轮到我自己去香港了。

第六章

一面小镜子

尼克松访华以后,我用教小提琴换来英语课,每次带着一面小镜子对口型。七十年代中后期,我揣着二十块港币和父母半辈子积蓄买的小提琴,准备去香港。

最好的老师

尼克松访华以后,英语在生活里一下子重要起来。大家放弃俄语、改学英语的步子越来越快。

父亲是用英语读完中学的人,可是他不肯教我发音。他说自己有上海口音。

他在系里替我物色老师,找到了一位广东籍的女老师。她是从美国耶鲁、英国剑桥毕业回国的华侨。

怎么好意思白白麻烦人家?正好她的小儿子想学小提琴。于是每个星期两天,我去上英语课,顺便教她儿子拉琴。

我从这件事里悟出一个道理:学任何东西,老师都要找最好的,不能将就第二好的。

镜子

那时候学英语,先学四十八个国际音标。

老师吩咐我,每次上课都要带一面小镜子。道理很简单:口型不到位,发音就不准。

原来发音这么难。光是音标就学了好几个月。

她教我念“thank”:第一个辅音,舌尖顶住上齿龈,往外送气;第二个元音,嘴巴往左右两边拉到最大,有时候都感觉有点痛;然后拼起来,再加上最后那个重鼻音。

很多中国人把“thank”念成“三克”,第一个音节就错了。我当年对着那面小镜子,一遍一遍拉嘴角。

直到今天,儿子纠正我发音的时候,我脑子里还会先想:这是哪一个国际音标?

老师嘱咐每次上课必须带一个小的镜子,道理很简单,口型不到位,发音就不准确。 —— 2022 年 12 月 3 日

名人的错别字

有一天,父亲借给我一本很精致的书。书里收集了很多名人犯过的语法错误和拼写错误。

我一下子茅塞顿开:原来他们也天天出错,那我还怕什么?

从那以后,我见了“老外”就问:

“Do you speak Chinese?”

你不会讲我的语言,我倒会讲一些你的。

不怕犯错,是我学英语的一个转折点。后来我在推特上写东西,错别字一大堆,也是这个道理。

漫画和电灯

家里除了《参考消息》,还订了英文的《北京周报》,有时候还有《华盛顿邮报》。我看不懂英文,只看图片和漫画。

有一次《华盛顿邮报》上登了一幅漫画:一个丁点大的黑人小孩,站在一台巨大的冰箱前面,画外音是“又没有吃的了”。

我对父亲说:他把冰箱卖了,可以买好多吃的。

中学物理老师讲电压,拿水压打比方,说水流越急,水压越高,电也一样。我举手问他:那为什么一楼和三楼的电灯一样亮?

我从小就喜欢跟别人想的不一样。当年这是缺点,后来到了西方,反而成了优点,英文叫“thinking outside the box”。

第一首英文歌

父亲教我唱的第一首英文歌,叫《Old Black Joe》。

现在的人说,这首歌把奴隶制美化了,再也不唱它了。可它的确是我会唱的第一首英文歌。

很多年以后,我开着房车跨过美国密西西比州的州界,路牌上写着“美国音乐的诞生地”。我想起来的,就是这首歌。

我从小偏科。喜欢的科目拼命学,不喜欢的碰都不想碰。那时候我喜欢数学,先崇拜华罗庚,后来又崇拜陈景润。

每千字七美分

中国进了联合国以后,很多联合国文件要翻译,交给父亲这样的高校老师来做。

我义务帮他打字。听说每打一千个字,可以给国家赚七分美元的外汇。

打字的这点底子,后来在香港派上了大用场。

继承遗产

七十年代中后期,算起来快五十年前,轮到我去香港了。

那时候像我这样去香港的,名义上都带着一个任务:继承遗产。大院里在我之前走了一个男孩,听说他祖父在马来西亚有个橡胶园,他也是去“继承遗产”的。公安局对这种情况一律开绿灯。

外公写给公安局的那封信,我记得很清楚。他说自己是本世纪翻页的时候出生的,一九〇〇年;毕业于税务专门学校,在海关做过官员;在香港有自己的生意,热心各种慈善捐款。

信是繁体字写的,咬文嚼字,之乎者也,一听就是有钱人的口吻。

按规定,我只能用人民币换二十块港币。为了这二十块钱,我跑了好几天,跑了好几个单位,盖了好几个红印章。汇率我还记得:0.26 元人民币换 1 元港币。

出发前,关心我的人都来送行。听说人民币在香港没用,有人塞给我全国粮票,还有人说,恐怕要国际粮票才行。我也搞不清楚,香港要不要粮票。

小提琴

我的全副身家,除了那二十块港币,就是一把德国小提琴。

琴的指板和旋钮上镶着贝壳花,就算没人拉它,也是一件很漂亮的东西。那把琴花了父母半辈子的积蓄,当时在上海值一千块人民币。

父母担心我在香港人生地不熟,连饭都吃不上。最坏的情况他们都想到了:去酒吧兼职做一个“洋琴鬼”,或者在街边拉琴,过路人总会往琴盒里扔几个零钱。

这个主意,来自上海那个留长头发、在香港酒吧打过鼓的阿六头。他说在香港有一技之长,很容易混口饭吃。

就这样,我也成了“音乐人”。

父亲说:实在混不下去,就卖掉这把小提琴,买张机票回来吧。

一路火车周折,加上那繁琐的过关,我都时时刻刻把这“宝贝”搂在怀里。 —— 2023 年 7 月 13 日

我后来没有卖它。它陪我从大陆到了香港,又陪我漂洋过海到了加拿大。孤独的时候,我还想搂着它睡觉。

父母拿出半辈子的积蓄,换来的是儿子越走越远。

那一年,我抱着这把琴,走向罗湖桥。

第七章

二十块港币

第二部“香港:一个人”。走过罗湖桥,二十块港币在出租车上就没了;第一次见到外公,睡他家的客厅,在茶楼墙上读到“春冰薄,人情更薄”。

第二部 香港:一个人

罗湖桥

记得那时候的深圳罗湖桥,破破烂烂的。

我提着大包小包走到桥的中线,非常犹豫地迈出了那一步。那毕竟是国境线。

回头一看,桥头上有一副对联:“热爱家乡,保卫祖国”。

桥这边,一个穿草绿色军装的解放军战士呵斥我,叫我快走。他的衣服显得很寒碜,态度也很不耐烦。

桥那边,站着一位穿黑呢子制服的女警察。她朝我笑了笑,用手指给我该走的路线。

我手里握着一张中英文对照的“通行证”。上面是好久不见的繁体字,纸张厚实得很,我从小到大没摸过那么厚的纸。

入境大厅里坐满了人,来自全国各地。中午每人发一个盒饭。人家都快下班了,还没轮到我。

原来广播早就叫过我的名字很多次了。他们讲的是广东话,我觉得“那个人”跟我毫无关系。

火车上的女人

我终于坐上了去九龙红磡的火车。那时候的火车还是人货混装,有运货的闷罐车,也有运牲口和蔬菜的。

我找个位子坐下来,四处打量,样样都新鲜。

对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,看上去和蔼可亲。她主动跟我打招呼,普通话比我还标准,说可以帮我提行李。

我那时候“阶级斗争那根弦”绷得紧紧的,很坚决地拒绝了。

那个年代的人没有今天的旅行箱,箱子底下更不会有轮子。整列火车上,就我一个人最“论尽”(广东话,笨手笨脚的意思),好像谁都想帮我一把。

到了九龙总站,我像个傻瓜一样站在大厅中间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手里紧紧攥着两样东西:一张写着名字、电话、地址的纸条,还有那仅有的二十块港币。

最后还是那位女士,帮我给从没见过面的外公打了电话。

他们讲的都是广东话。大意是:我的钱恐怕不够付出租车费,我又不肯接受任何人的钱。外公就在楼下拿着钱等我。

霸王车

出租车飞快地钻过海底隧道。司机大佬从倒后镜里打量我:哪里来了一个“不会讲话”的人?

他明显兜了圈子。本来够付的车钱,变成了我倒欠他十几块。

我把仅有的二十块港币交到他手上。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,大喊要报警,要抓这个坐“霸王车”的“偷渡客”。

外公在哪里?我怎么一来就闯祸了?

原来外公等的地方是双黄线,出租车不能停。两个人用广东话吵起来,我一句也听不懂。大概是说,这本来就是港岛的车,不该收来回两份隧道费。

就这样,那二十块钱没了。

那是我跑了好几天、盖了好几个红印章才换来的。

我把仅有的二十港元交到他手上,他抓住我的衣领,高喊要报警拉人,惩罚这位坐霸王车的”偷渡客”。外祖父在哪里?我怎么一来就闯祸? —— 2023 年 7 月 13 日

在那个司机眼里,我是一个“偷渡客”。

在上海,祖父母家是资本家,我是“黑五类”家里的孩子;在四川,父母家是知识分子,是“臭老九”;到了香港,我又成了一个不招人待见的“大陆仔”。

我好像从小就是被人另眼相看的那一个。后来我看不得别人歧视人,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。

两个不像的人

终于见到了这辈子第一次见面的外公。

他见过我丁点大的黑白照片,我见过他很多张巨大的彩色照片。我们两个互相打量,再一次确认彼此之间有一种关系,但谁都不像谁。

外公长得像个外国人。

他住在铜锣湾,房子有电梯,不是“唐楼”,也不用住山上的木屋或者政府的廉租屋。那时候的电梯,有自己开的,也有人帮你开的。外公家那部要自己开,每到一层,得自己拉开、关上一道铁和竹子做的栅栏门。

我睡在他家的客厅里,成了“厅长”:客厅的长官。睡得比谁都晚,起得比谁都早。这是我到香港几个小时之后才弄明白的“残酷现实”。

外公是个纨绔子弟,周游世界,从来都把钱花得精光。他有一个嗜好是集邮,开了一家邮票社,在铜锣湾闹市的一条侧街上,铺面只有豆腐干那么大。

邮票社是一个世界性组织的会员,常常收到寄来的邮包,都是世界各地最普通、最便宜的邮票,连着剪下来的一角信封,每一百张用橡皮筋捆成一扎。我们要用温水把邮票泡下来,跟别的家庭作坊没什么两样。

我很快看清了眼前的现实:外公不穷,但也绝对谈不上富。

“继承遗产”的梦,就这样彻底破灭了。

我占用了国家宝贵的二十块港币外汇,换来的就是这个。

春冰薄

那天中午快到了,我正琢磨着怎么做饭。外公说,我们出去吃。

第一天就“下馆子”?太奢侈了。那时候大陆的人出去吃饭,比今天的人参加婚宴还少。

我们在一家典型的广东茶楼坐下。几笼小小的点心吃下去,外公问我:

“够了吗?”

我心里想,再来二三十笼我也吃得下。嘴上说:“够了,够了。”

我抬头,看见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:

春冰薄,人情更薄;黄连苦,贫穷更苦;登天难,求人更难;江河险,人心更险;……. —— 2023 年 7 月 14 日

这几句的次序,我已经记不准了。可是这些字,我会记一辈子。

走出茶楼,我花八毫子,买了一条加长的嘉顿“生命面包”(Garden Life Bread)。

多好的名字。维持生命的面包。

我一边走,一边把面包往嘴里塞,眼睛里全是眼泪。

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钱的压力。

夜晚的维多利亚港,对岸是灯火通明的高楼
维港夜景,2023 年 9 月重游时拍。快五十年前,我第一次从九龙过海,是坐在一辆兜圈子的出租车上。

外公从来没给过我一分钱。我没有任何理由怪他。在那之前,他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我这个人。替我付出租车的差价,让我睡客厅,还请我喝茶,已经很不错了。

我后来常对人说:远亲不如近邻?我看是“近亲不如远邻”才对。

来香港之前,我一直以为钱不是问题,东西也不是问题。现在,我要靠一条“生命面包”来维持生命。

第八章

打字像飞

到香港没几天就找到一份“Boy”的工作。我在天星小轮下层自言自语学广东话,在湾仔的酒吧里练英语,用了二十年,把自己变成比香港人更“香港”的人。

贵人

到香港的头几天,我就开始找工作了。

香港有两份“米报”,一份英文的《南华早报》,一份中文的《星岛日报》,找工作都看里面的分类广告。

我先去找父亲的一位熟人。他在美国读过大学,又拿了英国的博士,在中环一座很高的写字楼里开公司。我只想向他讨一点忠告。

万万没想到,他当场给了我一份工作。

我话也说不清,路也找不到,人家却说,随时可以来上班。与其说是找到了工作,不如说是接受了别人的“恩赐”。

到香港没几天,就遇到了贵人1。我这辈子都感谢他们夫妇。很多年后他去世,我在家里打印了他的遗像,参加了他的网上追悼会。

香港的其他亲戚帮我凑了一千块港币。我决定拿它来“包装”自己。上海人说“噱头”就是头,“蹩脚”就是脚(上海话):时髦的发型,漂亮的皮鞋,再加上名牌西装、衬衫、领带。

那时候我看上去,已经比香港人还“香港”了。

工资要一个月以后才发。我回到那家面包店,一口气买了七条嘉顿生命面包,藏在家里,用英文在上面写上:Monday,Tuesday,Wednesday……

就像今天吃的降血压药,一天一条,绝对不能多吃。不一样的是,少吃没问题。

Boy

我的工作叫“Boy”,大概就是办公室里打杂跑腿的男孩。我存在的意义,是让别人的效率更高。

每天要负责上午茶和下午茶。我要记住每个人喝咖啡还是喝茶,加不加奶,加一块糖还是两块糖。

最主要的活是送信。香港是英国殖民地,除了广东话拼音的街名,路名都是英国的人名、地名。我就学看地图,背英国人常用的名字,送起信来快了很多。

我还有一些小窍门:要签收的信,我先把笔递上;每到一层电梯,我先按好“下行”。都是为了省时间,凡事比别人快一步。

学打字,我更是如痴如狂。在四川帮父亲打联合国文件的那点底子,这下派上了用场。

英语打字练习,至今还记得:“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the lazy dog” 就这一句英文句子,覆盖了每一个字母。 —— 2023 年 7 月 15 日

快的关键是十个手指停在中间那一排“Home keys”上,兼顾上下两排,最要紧是“盲打”。

那时候办公室已经不用电报,传真还没出现,最流行的是“电传”(Telex)。电传按字母或者按时间收费,所以缩写特别重要,比如今天大家都会说的“ASAP”,就是“As Soon As Possible”。

电传室旁边有两位职业女秘书。我感觉她们都交了男朋友,一下班就想赶去约会。她们很乐意教我怎么操作电传,好早点走。

没多久,这个“大陆仔”打字像飞一样,还会电传。我很骄傲:不敢说全香港,起码这栋大楼里找不出第二个。

公司加薪的频率和幅度,说明我很快成了一个重要的人。

天星小轮的下层

那时候对我来说,最难的不是英语,是广东话。

普通话四个声调,广东话有九个。写出来的字也不一样:自行车叫“单车”,出租车叫“的士”。

我花“巨资”,买下了商务印书馆所有能买到的粤语磁带。那时候我在九龙租了一个房间,每天来回港岛上下班,坐的是天星小轮最便宜的下层。

我吹着海风,望着维多利亚港,一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地念:

“你食咗饭未呀?”“今日会唔会打风?”“你屋企有几多细佬?”(广东话)

旁边的人都以为我是精神病人。

周末我去外公的邮票店帮忙看铺,常常要和街上的地痞打交道,学了不少广东粗口。有一天有人骂我“你食鸡煲翅”,我一下愣住了,随口回了一句:“你食先啦。”

后来才知道,那是电影里拿来代替“死”字的说法。我歪打正着。

大半年下来,周围的人还是笑我讲得“咩咩地”。可是语言最终是为了交流。最后,别人会猜我是广东某个地方来的,只是说不出是哪里。最后那一点上海口音,怎么也抹不掉。周围的人劝我别费劲了:带上海口音不要紧,上海不算乡下。

先爱上她

广东话过了关,我开始专攻英语,听说读写一起来。

香港是双语社会,政府和商家的告示都有中英文。我刻意只看英文,实在看不懂,才看旁边的中文。每天先看粤语的翡翠台新闻,再看英文的明珠台新闻,同一家电视台,很多时候连新闻的顺序都一样。用一种你不熟的语言,讲一件你熟悉的事,你一定能猜个七七八八。

我参加英文教会的青年聚会。每个星期有一个晚上,每个人讲自己的经历,为不该做的事忏悔。我也有机会用英文讲。

我在《南华早报》上登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分类广告,找一个想学中文的人做语言交换,不涉及任何金钱。每次见面,一半时间全讲英文,一半时间全讲中文。

我还专挑讲英语的人去的酒吧,大多在湾仔。几杯酒下肚,没有人在乎你的语法和发音。

我的英语突飞猛进,是因为我先爱上“她”,“她”才开始爱上我。 —— 2023 年 7 月 15 日

教英语的父亲,以为我交了一个外国女朋友。其实我根本没时间交女朋友。

母亲那边,我怕她担心我太孤独,就常常在书报摊花几毛钱,买一两张同一个女明星的生活照,寄回家去糊弄她。

时间、金钱、人力

我最喜欢的两个机构,一个是湾仔的英国文化协会,一个是香港管理专业协会(HKMA)。除了语言和管理,它们还教你西方文化和香港文化的精髓。

HKMA 的老师,白天都是在公司里打仗的经营者。有一位老师问:一家店用不锈钢和玻璃做背景,一家店用木头和稻草做背景,门口都写着“有新鲜鸡蛋卖”,你去哪一家?另一位老师,把一身像样的西装后摆剪了个三角口,穿条短裤,还故意在讲台上掉了一根裤腰带,问我们能不能记住他。

还有一位老师,每次都在黑板上写三个词:时间、金钱、人力。做任何事都要想到这三样,缺一不可,也不能滥用。

我在香港的第一份兼职,是带内地来访的官员参观香港,有点像导游。他们最搞不懂的一件事是:巴掌大的香港,为什么要设那么多伤残人士停车位?

我常常不耐烦地回答:没有这些东西,那就不是香港了。

八十年代初,香港刚开始流行个人电脑,只有有钱人才买得起。很多年轻人兼职卖加州的“水果”电脑,我偏偏去推销一个德国牌子,叫 Medfly,地中海果蝇。你们卖“水果”,我就卖“果蝇”。

那时候的电脑要专人上门安装。我去过很多香港的豪宅别墅,那算是我上的第一堂励志课,题目是:有钱真好。

用不完的时间

八十年代初,我一个人在香港生活,一穷二白:没有学历,没有家底,没有人脉。

可是同龄人很羡慕我。香港人住得挤,晚归会吵醒全家。我却可以想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,甚至不回家。

我有一样了不得的资源:用不完的时间。除了学习,我拼命交朋友,专找和自己背景完全不同的人。

有一位台湾背景的朋友,常拉我去参加一些政治集会。从港岛坐天星小轮到尖沙咀,沿着弥敦道一直走,有一个礼堂,里面的人群情激愤。我经历过文化大革命,对提高嗓门的活动一点兴趣都没有,这个耳朵进,那个耳朵出,只等着散会去吃饭。

我们常去一家很特别的小馆。门口挂着草帽、草鞋,还有一把耕地的犁耙,洗手间叫“乡公所”。我每次都要找同一张桌子坐,因为那面墙上,有毛笔正楷写的四个字:

“修谈国事”。

我是借这四个字提醒那位朋友:我这一辈子的“政治建设”已经太多了,该搞“经济建设”了。我们聊聊怎么赚钱吧。

我给自己定过一个目标:要比香港人更“香港”。先改“硬件”:烫一头卷卷的爆炸头,穿比皮鞋还宽的喇叭裤,正装是一色的浅色西装。再改“软件”,也就是想事情的方法。

这件事,我在香港整整花了二十年。

香港人有一个最大的特点:英雄不论出身。他们不管你是怎么来的,扒火车、游水还是爬山,来了就是香港人。不要跟香港人讲你爸是谁、你是哪里毕业的,他们只关心你能做成什么事。

这一条,我一直记着。

第九章

上海小朋友

第三部“北京与上海:两个人”。八十年代,我进了王安电脑,被王太太叫作“上海小朋友”;一九八四年在北京,看着王安和邓小平“鸡同鸭讲”;那时候我还是单身。

第三部 北京与上海:两个人

长雨伞

八十年代初的某一天,我去面试。

我穿了一身浅色西装,喇叭裤,尖头皮鞋,头发烫成卷卷毛,活像戴了一顶大帽子。那天还下着一点雨,我拿一把长雨伞当拐杖。

相册里还有一张那天的照片为证。用今天的话说,绝对“IN”。

那时候找工作,求职信要精雕细琢,衣着打扮也很重要。我的求职信是有针对性地写的,绝不用商务印书馆卖的那种求职信样本,那种“八股文”一定坏事。

我还想好了要告诉对方:你在选我的时候,我也在选你。

那天的公司,是一家美国公司在香港的全资附属公司:王安电脑。

什么样的人让你生气

面试我的不是部门经理,也没有人事部的人陪着。后来才知道,他是王安电脑亚太区的总裁。

面试用英文。快结束的时候,他问了我一句:

“What kind of people really annoy you?”(什么样的人会惹你生气?)

我说:整天问你学的是什么、有什么文凭的人。

他说:“你猜我是学什么的?”

不等我猜,他自己答了:“戏剧表演。”

美国第三大电脑公司的亚太区总裁,学的不是计算机,是戏剧表演。

他看出我对电脑的痴迷。我的业余爱好是用 BASIC 语言编程,还常去黄金商场买 Apple II 的套件,回家自己焊。我还花五美元,向比尔·盖茨邮购过一套 MS-DOS。

他说,对我只有一个要求:不要再去别家找工作了。至于把我放在哪个部门,他还没想好。

出了门,我找了个公用电话,给当时的哥们儿报喜:“搞定了。”

他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我谦虚了一下:这个大老板从小在上海长大,我也是上海长大的,所以就成了。

然后我说:“糟了,我忘了问工资多少。”

不过肯定不会差。等面试的时候,我看到一个很大的茶水间,雀巢咖啡、可口可乐,吃的喝的样样齐全。

上海小朋友

王安电脑的亚太总部,在铜锣湾三越百货楼上,占了三层。

公司里有几位年纪大、讲上海话的人,我是最小的一个。王太太记不住我的名字,就叫我“上海小朋友”。

没想到,今天这个小朋友成了“上海老头子”,还在推特上“八卦”他们家的事。

王安本人的故事大家都知道:五十年代,一个人在车房里拿六百美元创业,第一年做了一万五千美元的生意。到八十年代中期,公司营业额超过三十亿美元,雇员超过三万人。

他手下的人最爱讨论两件事:他有多有钱,他有多小气。

王家打麻将,输赢的上限是二十美元,谁输赢超过这个数都不算,不然王太太会说:“王安赌博了。”

有一次在北京,王太太问我,哪里能买到绍兴酒?我说可以请上海的同事帮忙。她想了想说,波士顿唐人街就有嘛。然后又加一句:

“小鬼头,埃面搭忒贵了。”(上海话:那里太贵了)

一个坐私人飞机来中国的人,嫌唐人街的绍兴酒贵。

打字机

一台黑色的 Underwood 老式英文打字机,旁边是一部黑色的拨盘电话
家里客厅至今还放着一台 Underwood 老式打字机。

我家客厅里到现在还放着一台 Underwood 牌的老式英文打字机。那些字母的铁锤常常打架,打错一个字母就得用白色涂改液盖掉重打。

王安电脑做的,就是把这一切革命化:文字处理。我们当年的口号是,别人是“把人放在电脑面前”,我们是“把电脑放在人面前”。

我中了很深的“王安毒”。后来我跳槽去另一家美国上市电脑公司,谈合同的时候提了一个“非分要求”:给我装一台王安个人电脑。

后来同事告诉我,那台电脑成了公司的“耻辱”:办公室正中间摆着一台竞争对手的产品,天天提醒大家自己的弱点。

那家公司叫 SUN。国内的亲戚说,我从“老王家”跳到了“老孙家”,反正都是打工。

他们不知道,那都是当年美国的电脑巨头。今天我在家里说自己是 IT 专业人士,儿子们都笑我。我就回一句:饿死的骆驼比马大。

一九八四

一九八四年的某一天,总部来电话,说“大老板”要来中国见“最高领导人”。

那时候我在北京。公司给我印了一张很鲜亮的名片,实际上我就是个“小喽啰”。可我对派给我的每一件事都很认真:帮公司拓展业务,帮中国搞现代化,也想着自己升职加薪。

王安还没来,就出了问题:民航局不让他的外籍私人飞机飞北京到上海的国内航线。结果只能北京飞香港,香港再飞上海。

宴会上,王安要用中文讲话。我发现讲稿里好多字他不认识,比如“桥梁”。

会见的时候,邓小平讲四川话,王安讲上海话,简直是“鸡同鸭讲”,连翻译都帮不上忙。

我对身边的同事说:上海话翻四川话,四川话翻上海话,这不正是我的长项吗?

后来我在推特上贴出那天会见的照片,配了一句话:

下面这张照片应该我坐在中间才对(笑)。 —— 2023 年 7 月 7 日

现在回头看,两个家留给我的一口上海话、一口四川话,那天差一点就派上了用场。

友谊宾馆

王安电脑那时候在中国得天独厚。最大的竞争对手 IBM 连个中文名字都还没有,王安的产品已经能输入输出中文了。河南有一位发明家发明了“五笔字型”,我们很快和河南省科委联系上,把这套输入法嵌进了王安电脑的键盘。

联合国的人口普查、世界银行的火车头项目,前前后后我都参与过。为了火车头,我跑过青岛、株洲,还有一个叫戚墅堰的地方。

公司要求派到中国的雇员都要会听说读写中文,老外也不例外。我们住在北京西郊的友谊宾馆,古色古香,有好多栋楼、好多道门,门口站着穿军装的门卫。

有一次,我陪王安的一位兄弟去美国大使馆和友谊商店。他是胜利油田的总工程师。他告诉我,王安没有资助过家里任何人一分钱;可是王家所有的后代在美国读书,费用都由王安的基金出。

哥哥是美国的顶级富豪,弟弟一分钱的好处都没有,只有读书这一条路,可以沾到光。

麻派、舞派、托派

那几年在北京和上海的办事处,我做得最多的一件义务工作,是帮大学生出国留学。

换美元,打国际电话,发传真,订机票,帮忙付费,安排接机,什么都做。我亲眼看到了他们的兴奋。

当时的大学生分三派:打麻将的“麻派”,谈恋爱的“舞派”,考托福的“托派”。托派的目标最明确。名牌大学的学生,最想要的是一本美国大学的目录;最发愁的不是学费,也不是英文,而是给几十所美国大学寄信的邮票钱。

我在上海认识了一位最早的一批律师。他没上过政法学院,是在“七二一”夜大学的法律。有一次他请我帮个忙:那时候中国没有信用卡,他女儿要考托福和 GRE,请我帮着付报名费。

后来我看到了成绩,吓了一跳:托福满分,没上大学就直接考研究生。

我问他:你是怎么教孩子的?

他说:那时候没有钱,但有的是时间。讲到火车,就背着孩子去火车站;讲到青蛙,就背着孩子到田里抓青蛙。

那时候我还是单身。这句话,我记了很多年,直到自己有了孩子。

美国的两面

那几年,公司每年都派我去美国开年会、受培训。我借着这些机会,背个背囊,穿条牛仔裤,几乎走遍了美国。去得最多的是首都华盛顿。

一九八二年,我第一次去了拉斯维加斯。

老胶片照片:秋天的美国国会大厦,红叶、反光池和路灯
八十年代初,用胶片拍的华盛顿国会大厦。

有一天在马路上问路,对方是一个少了一条腿的退伍军人。他自己没钱,却非要带我去吃午饭。结果去了一座很大的教堂,和一群陌生人先唱圣歌,再饱餐一顿。

又有一天,我坐在白宫附近的草地上看书,有人过来找麻烦,问我是不是韩国人,说“你们”让美国人去打仗,死了不少人。我说不是。他就说,那就是日本人,也不是好东西,还骂了一个侮辱人的词。

一九八四年,我一个人去夏威夷自助游,在飞机上认识了一个台湾来的旅行团,就跟着他们玩。第一顿自助午餐,团里一位穿西装打领带的台湾老先生中暑晕倒了。一下子来了一大群穿制服的人:警察、保安、急救人员。我成了现场翻译,被记者团团围住,还有慈善机构的人递名片,说愿意替老人付医药费。

我们午饭还没吃完,那位老先生就回来接着吃了。

我想起在北京见过的一幕:一个骑自行车的少女被车撞死,在路边躺了好几个小时。

我对美国,可以说是因误解而迷恋,因了解而失望。可是那个少了一条腿的退伍军人,我一直记得。

第十章

淮海路的花

情人节忘了买花,我从淮海路的垃圾桶上捡了一束送给女朋友,她只是笑了笑。一九九七年前后,香港人人都在讨论移民,一顿免费晚宴和一次纽约的面试,把我们送去了加拿大。

垃圾桶上的花

九十年代初,我做生意,常往上海跑。办公室设在大酒店里,晚上常去黄河路吃饭。

很多年以后,朋友推荐我看电视剧《繁花》,说那里面就是我那时候的样子。普通话版我看了两集就没兴趣了,后来在网上找到上海话版,越看越有味道。无论情节怎样,都是在温习这门方言。上海话,也算是我的母语。

后来的太太,那时候还是我的女朋友。她是北方人。

有一年在上海,正好是情人节,我糟糕地忘了给她买花。

那天走在淮海路上,看见一个闪亮的垃圾桶顶上,放着一捧包装得很精美的鲜花。肯定是哪个可怜的男孩子被拒绝以后,丢在那里的。

我连问都没问,拿起来,直接送到了她手里。

我连问都没问,直接送到她的手里,那一霎那,我就知道我可以跟她生活一辈子。 —— 2023 年 5 月 3 日

要补充一句:捡那束花的时候,是当着她的面捡的。

她只是笑了笑。

我当然笑得更欢了。

这件事有些人是理解不了的,千万不要强求。

后来,她跟着我,过了很多我们当时都想不到的日子。

她教我的词

太太是北方人,常常教我一些我不会的词。

我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,四川话叫“毛根朋友”。是太太告诉我,北方话叫“发小”。

到香港的时候,亲友们都吓唬我:娶个广东太太,天天给你煲“糖水”,你不喝她还生气。吓得我好久不敢出声。

后来才知道,广东话里的“糖水”就是甜品。那么好吃的东西,我当年怕什么?

太太虽然是北方人,却也很有广东人的讲究,家里经常备着糖水。

木桌上一盅冰糖银耳雪梨,旁边一瓶白玫瑰和绣球花
冰糖银耳雪梨炖盅。太太家里常备“糖水”。

我也算是一个幸运的人。

三十多年前的一场辩论

那几年在上海,我还和一位报纸总编辑辩论过一次。

那家报纸报道:抓了三个外地人小偷。我去投诉,说不能这样写。他们说,这是事实。

我问总编辑:难道哪天你们要报道“抓了一个单眼皮杀人犯”?除非你能证明本地人从来不偷东西。

他当时完全不明白。我相信他今天已经明白了。

我讲这件事,是因为后来到了加拿大,我发现有些华人移民,还在强调地铁里抢劫的是黑人。没有移民的人往前走了,移了民的人反而停在了原地。

犯罪就是犯罪,和人种、和从哪里来无关。

两个钱包

那几年,我常在深圳和香港之间来回跑。内地的人都以为香港的犯罪率比深圳高得多,其实正好相反。

有一次在香港沙田,我坐出租车去港岛,钱包落在了第一辆车上,又换了一辆过海的出租车。还没到目的地,警察就通知我,钱包找到了。

又有一次在深圳,我的钱包被偷了,跑到派出所报案。我以为扒手会拿走现金,留下证件。到了那里,一群警察正在打牌,让我自己在一大堆身份证、通行证、回乡证里翻。不用做记录,也不用录口供,因为实在太多了。

一个信息透明的地方,你可能觉得不安全,实际上却非常安全。

蹲在路边装肚子痛

一九九七年之前,香港人讨论得最严肃的话题,就是要不要移民,移到哪里去。

坊间流传一种测试方法:蹲在马路边装肚子痛,看有多少人停下来问你,再决定愿不愿意在那里待一辈子。

我和身边的人都没做过这个测试。我凭着印象,选了加拿大。

我对加拿大最早的印象,是土地很大,人很“乡村”。有一次在美国公司开年会,我和一位加拿大同事很聊得来,周末一起去替朋友买简·方达的有氧操录像带。他说:“要那玩意儿干嘛?我太太体重两百多磅。”

加拿大人都是“粗线条”。喝易拉罐饮料,从来不用杯子,也不擦一下罐顶,直接往嘴里倒。

一顿免费晚宴

九十年代中期的一天1,一位和加拿大有关系的朋友打电话给我,说当晚有个宴会,叫我去充个数。免费晚餐,谁会说不。

赶到灯火辉煌的现场,我愣了一下:主持人是加拿大最大一个省的省长,一身西装,脚上却是一双休闲鞋。

那是安大略省在香港的招商会。省长叫 Mike Harris,做过滑雪教练和学校老师。人们爱讲他当老师时的一个故事:孩子们不爱吃自己带的午餐盒,他就提倡大家互相交换,结果孩子们胃口大开,家长们也更愿意花心思做午餐。

这位久经沙场的老政客,游说的本事一流。本来就有移民打算的我,全盘照收。

后来我算过一笔账:他除了给我带来了移民生活,还带来了十七万加元的债。那是移民第一天我算出来的:当年安大略省欠的公共债务,除以全省的纳税人数。

移民来还债,就当是报答当年的白求恩吧。

纽约的面试

我的移民面试,是在纽约的加拿大领事馆。

移民官和我聊得很好,最后还把我送到门口。他鼓励了我很多,说我在这个全新的国家一定会有很好的未来。

很多年以后,我调出当年的档案,才发现他给了我满分。

我的移民类别有一个条件:两年之内必须成立一家公司,雇用至少一个和自己没有关系的加拿大人。做到了,才能取消移民条件。

我想来想去,决定公司办得越小越好,时间越短越好。满足了条件,要么找工作,要么自雇。

我小时候在四川的大学校园里,每到夏天,到处都有人下象棋。围观的人越多,那盘棋越高明。有一条金科玉律:新来看棋的人,不要轻易开口,不然一定被人轰走。要沉默多久,就看那盘棋有多“残”。

其实任何移民,面对的都是一盘“残局”, 到底有多“残”, 那就要看你的运气了。 —— 2023 年 12 月 2 日

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比正在下棋的人高明。

96.3

刚到多伦多的时候,居然有人来采访我,问:多伦多什么东西最吸引你?

我说:“96.3。”

那是多伦多一个全天播古典音乐的调频电台。它有一句不断重复的口号:

“Beautiful Music For A Crazy World!”(为了一个疯狂的世界,送上美好的音乐。)

这居然成了我移民一个很重要的原因。

九十年代末,我们一家人到了多伦多2。

我从上海的阳台出发,经过四川的校园、香港的客厅,一路走到了这里。这一次,不是一个人了。

第十一章

地下室

第四部“多伦多:一家人”。在地下室里背着孩子见客户,卖域名、做网站;在电器商店从最初级的店员做起;太太从数不全二十六个字母,到在湖心岛上和钓鱼的人“吵架”。

第四部 多伦多:一家人

水鱼

到加拿大差不多一个星期,第一件事是买车。车行说,要先买好保险才能提车。

我让销售员把我放在一个华人购物中心,随便找了个华人保险代理。他什么方言都会讲,热情得不得了。保险怎么这么贵?我想,大概是冬天太长吧。

回到住的地方,电视上也在卖汽车保险。我闲着无聊,打个电话问问,就当练英语。

报价把我吓了一跳:只有那位华人代理的四到五折。

我还以为自己是在为加拿大经济做贡献,原来是一条新到的“水鱼”(广东话,冤大头的意思)。

冰酒

移民以后,我做的第一件事,是帮本地的葡萄酒厂向亚洲推销加拿大的特产:冰酒。

政府出钱,请有中国大陆、香港、台湾背景的华人后代来实习。没想到,我们真的把那么贵的冰酒,用恒温集装箱成批卖到了中国和其他亚洲国家。

地下室

我当时的目标很简单:赚加币,讲好英文,接触社会。

可是太太不讲英语,也不开车,孩子还很小,都要人照顾。怎么办?我想办法在家里上班。

那时候互联网刚起步。你说“Open Windows”,真有人去把窗户打开;你说“Mouse”,人家看看房间里哪来的老鼠。

有一次我给地产经纪讲课,问他们有没有电子邮件。一两个人说有,大多数说没有,还有一个人说:买了,不知道放在哪里了。

我那时已经有了自己的域名。普通加拿大人根本不知道域名是怎么来的。我干脆在家里开了一门生意:卖域名,卖主机空间,做网站。

你去告诉加拿大的专业人士,律师、医生、会计师、地产经纪:你可以拥有你自己名字的“.com”,还有你自己的网站,一张二十四小时、全世界都看得到的电子名片。

那时候利润很高,十几倍,甚至几十倍。老外的名字早被注册得七七八八,偏偏很多华人的名字没人买。多伦多很多“名字值钱”、有头有脸的华人,都成了我的客户。

我还找了两个兼职帮我一起“卖名字”,一个讲伊朗话,一个讲犹太人的话。

我就在家里的地下室见客人。有时候身上还背着孩子。

我当时就在家里的地下室见客人,有时候身上还背着娃, 特别的煽情(感觉在赚奶粉和尿片的钱),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做生意,没想到客人反而喜欢。 —— 2023 年 12 月 1 日

做网站用的是微软 Office 里一个叫 FrontPage 的模块,所见即所得。当时在网上和我交流使用心得的,是一个八岁的加拿大小男孩。对他来说是爱好,对我来说是养家糊口。

最难的是摸清客人的品位,比如喜欢什么颜色。我有个秘诀:我几乎买齐了加拿大能买到的所有啤酒,摆在家里,客人来了就问,你喜欢哪一种的包装?比如荷兰的喜力,绿色为主,点缀一点红。

然后我称赞他:“好品位!啤酒商当年花了五十万美元做设计和市场调研。”

保罗

有一位客人叫保罗,我印象很深。他研究萧伯纳发明的一套字母,听说萧伯纳的遗产成立了一个基金,全世界谁研究他的这项发明,都可以申请拨款。

网站做到一半,保罗突然对价格提出了“异议”。

我心里想:难怪人家说犹太人小气。

没想到他说:我想多给你一点钱,可以吗?

我抱起身边的孩子,很肯定地说:“当然欢迎啦。”

这件小事,对治疗我这个第一代“码农”的偏见,帮助很大。

复原键

那几年我也像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找工作,准备简历,准备面试,很激动。后来发现,加拿大和香港一样“排外”。他们有一句老话:“你没有加拿大经验。”

我回答:“但是我有国际经验。”

那一年,美国上市公司百思买收购了加拿大的“未来商店”(Future Shop),要招很多人。我早做好了降级的准备,找到的工作是最初级的:在门店卖笔记本电脑。

以前所有的企业经验,全部清零。

移民算是一个十足的“复原键”,我被派到商店去卖笔记本电脑。 —— 2023 年 12 月 2 日

我做了一辈子生意,到哪里都习惯看看能改进什么。我在每台展示的笔记本电脑上都放上当年的电影预告片,几十台电脑同时播不同的电影,场面很壮观。经理问我有没有版权问题,我说你放心,人家不收广告费就算好了。

加拿大人一看,原来笔记本电脑还能看电影。销量莫名其妙地大涨,我被评为“最佳雇员”,连续好几个月。

还有一个原因:很多同事的名字,客人记不住,比如“穆罕默德”;我叫“维克”,客人一下就记住了,投票都投我。

我在那里交了很多中东朋友,大多是从伊朗来的移民。他们带我去吃风味餐厅,告诉我他们当着父母的面绝不吃猪肉,背地里什么都吃。我对世界那个角落的偏见,也改了不少。

后来,我还去多伦多一个华人文化中心,教从香港移民来的老人用电脑,好让他们和下一代说得上话。算是报答当年香港对我的恩惠。

蜡烛

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那天晚上,我把家里人都叫到地下室,点上了所有能找到的蜡烛,悼念那三千多个无辜死去的人。

白天我在那里见客人;那天晚上,我们一家人在那里点蜡烛。

双子大楼有一幕,在我脑子里永远抹不掉:那些人在最后一刹那,要选择怎样死去。

一句流利的英语

有一次回上海探亲,几个准备移民的家庭约我见面,想了解加拿大的情况。他们都说“英语没问题”,每一对夫妇里,都有一个是大学英语系毕业的。

我说,我不知道你们的情况,但我知道我父亲有问题。我还没出生,他就教外语了,给中国代表团和联合国机构当过翻译。他常来加拿大,可到老还是搞不懂,为什么加拿大人管“电”叫“水”(hydro)。因为这里是水力发电。

做教授的都有问题,你觉得毕业生会没有问题吗?

太太刚来加拿大的时候,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数不全。她说中学最讨厌的科目就是英语。

可是过日子要讲英语。那时候她有一部手机,讲不通的时候,她有一句最流利的英语:

“Could you please speak to my husband? ” (可否请你跟我先生讲话?) —— 2023 年 2 月 1 日

然后把手机递给店员。

这句话她要么不说,说出来,发音都是准的。

我意识到问题严重。我在多伦多东北面,开车大约一个小时的一个湖里,找了一座岛,在岛上的拖车公园租了一个位置。每年夏天去住,一住就是十多年。

岛上有八百户人家,我们是唯一的亚洲人。

有一天早上,我和朋友打完高尔夫回来,邻居跑来说:你太太跟外面来钓鱼的人“吵架”了!

她后来说,只是讲话声音大了一点。

从那以后,邻居们都承认:这位平时不出声、岛上唯一的亚洲女人,已经是一口流利的英语了。

湖心岛拖车公园里一栋深灰色的活动房屋,门前露台上摆着藤椅和花
湖心岛上的拖车公园。新冠疫情期间我们旧地重游时拍的。

现在她大部分时间看英文电影,很少看中文电影了。

把一个不会讲英语、不会开车的人,带到一个处处要讲英语、要开车的国家,这个决定是我做的。代价有一半是她付的。

我在香港的时候,给自己定过一个目标:比香港人更“香港”。到了这里,我又定了一个:比加拿大人更“加拿大”。

这一回不改头发,也不改裤腿了,改的是脑子里的东西:这里的选举制度、三级政府、司法体系、教育系统,连听笑话,都想听加拿大版的。我在香港做过陪审员,在加拿大也做过两次,这里的法庭比我想象的还要严肃得多。

这件事,我到今天还在努力。

第十二章

左撇子

两个儿子都是左撇子,医生说“不要干预”。我陪他们从学前班读到高中;他们去了卡内基音乐厅,去了欧洲,拿了双学位。小时候是我教他们“九分”,后来倒了过来。

不要干预

儿子们很小的时候,我和太太就发现,他们都是左撇子。

做父母的都担心:以后做什么都比别人难。左手的高尔夫球杆要贵很多;要学小提琴怎么办?世界上好像没有左手的小提琴。

我到处查资料,又去问心理医生。得到的答复是:不要干预,不然会影响他们的智力发展。

真正说服我的,是一份名单:杜鲁门、福特、里根、老布什、克林顿、奥巴马,好多位美国总统都是左撇子。

我对太太说笑:“哎呀,实在不行就做个美国总统算了。”

没多久,我就发现了好处。他们平时不做作业,吃饭的时候才赶,左手拿笔,右手拿筷子,左右开弓。这点本事,谁都不敢梦想。

后来参加体育队,人家专挑左撇子,说可以从左边进攻对方。缺点成了优点,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。

和孩子一起读书

刚来加拿大的时候,我做了一个决定:和孩子们一起读书,从幼儿园的学前班一直读到高中毕业,这里叫 K-12。

我找到一个免费的网站,图文并茂,有视频,有音频。先选年级,再选州,我选的是加利福尼亚州。不用读数理化,只读语文,还有高年级的历史和地理。

所以我知道 Rosa Parks 是谁:那位黑人女士拒绝在实行种族隔离的公共汽车上让座,被捕入狱,成了民权运动的导火线。

朋友问我:你为什么和孩子这么聊得来?

我想,大概就是这个原因。我知道的东西,和下一代是同步的。

作为移民期望和下一代知识同步吗?愿与他们三观吻合吗? 我可以坦诚地说,这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情。 —— 2023 年 7 月 6 日

小时候,父亲在上海外语学院进修,学校饭堂的菜牌是用英文写的,他给我造了一个英文的环境。到了这里,我给自己造了一个和儿子们一样的环境。

急诊室

刚来的时候,要定期带孩子去看儿科医生。那位医生是“金山伯”的后代,祖上是到北美淘金的华人。他问我当过红卫兵没有,我说当过,不过我记得大部分时间是“红小兵”。

他建议孩子入冬前打流感针。我的反应是:凭什么?没病没痛的,挨一针?

他写了一张纸条,上面全是网站,让我自己去研究。我真的花了很多时间,最后的决定是:打。不但孩子打,全家都打。二十多年,只漏过一年。

有一次孩子很小,发烧。我抱着他去医院急诊,还没站稳,分流护士就像抢一样,抱着孩子往里跑。

我在候诊厅的电视前坐下来,才知道那两天,安大略省有三个小孩死于脑膜炎。

在加拿大看急诊,不按先来后到,按病情的危急程度。你等得越久,说明你的情况越不用担心。

那一次,我们没有等。

少了很多亲人

我们的决定,给孩子带来一个问题:他们在成长中,少了很多亲人。

身边没有爷爷奶奶、外公外婆,也没有表哥表弟、表姐表妹。

多伦多北约克的中央图书馆当年有一个项目,帮孩子们找“爷爷”“奶奶”,给他们讲故事,做游戏。

我们还在朋友圈子里凑了五个家庭,十多年里经常聚会,一起参加旅游团。今天这大约十个孩子形同兄弟姐妹,有的住在不同的城市,还定期相约见面。

我当这个“大家庭”的团长,找旅游公司的团体销售拿折扣。其实这个“旅行社”没什么事:每家人自己上传护照,免得名字搞错,自己付钱,自己决定买不买保险。

有一次在牙买加,下了飞机,来接我们的大巴车窗上写着“黄氏旅行团”。太太看了很惊讶。

一个本来不姓黄的人,带着一个“黄氏旅行团”。

很多年前第一次去古巴,孩子还很小。度假村推销一场“大腿舞”晚会,我说,让带孩子我就去。没想到人家文化部门还真的特批了。晚会的圆桌上放着一瓶朗姆酒,我们是全场唯一带着小孩的客人。

有一次轮到我当家长值班,看管几家人的孩子。正好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。除了他们自己的作业,我给他们布置了一个额外的“课题”:在网上找到白宫的电话,打过去表示祝贺。实际上是留言1。

后来我把这件事写出来,有推友说这比登天还难,甚至说我编故事。

滞留温哥华

有一年中国新年,我带着儿子回上海看我父亲,想陪他过一个好年。

飞机因为天气原因滞留在温哥华。很多多伦多的家庭,都被迫留在那里过年。

我帮大家和航空公司谈判,争取到最好的待遇:出租车来回机场,在酒店、在机场吃饭,甚至买东西,都可以免单。

这时候我留意到,别人家的孩子都比我家的能干,除了翻译菜单,凡事都像家长一样。

从那以后,我刻意把很多事交给儿子去做,比如写投诉信,去要求有关的服务。他们越来越能干,慢慢充当了大人的角色。

儿子小时候,我带他回过上海。他觉得样样都好,回到多伦多,跟小朋友们吹得天花乱坠:上海人多么讲究洗澡,澡堂超大;多么讲究唱歌,歌厅超大。

我跟他开玩笑:带你去见上海市长,你能不能提点意见?

他说:过马路的时候,别老想撞死我;上厕所的时候,能不能再干净一点。

这是一个几岁的孩子眼里的上海。我的上海,他的上海,隔着几十年。

零级

一个儿子两岁就上音乐欣赏课,后来会四样乐器,从来没考过级。我叫他“零级”。

二〇一六年春天,他随乐队去另一个城市的大学音乐系交流,六月还要去纽约的卡内基音乐厅演出。那个周末他不在身边,我颇有空巢的感觉。

他做功课的时候,一定要戴着播音乐的耳机。

我从来不要求孩子考级,也不逼他们练琴。家里买了一台几百块的电钢琴,它自己会弹。哪天你们都不碰它,我照样有琴声陪着。

我不是为了零级感到骄傲,而是对他没有考任何级(戴上那些勋章)仍然对音乐的酷爱。 —— 2022 年 9 月 16 日

儿子上高中的时候,还演过一部话剧,叫《The Laramie Project》,讲的是一九九八年十月美国怀俄明州的一件真事: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,因为是同性恋,被人活活折磨死。儿子演的是那个大学生的父亲。他念失去儿子的那一段独白,台下的观众哭成了一片。

泪人

二〇二二年九月,我把小儿子送到机场。他去欧洲读两年硕士,商学院一半时间在巴黎,一半时间在柏林。

太太哭得像个泪人。

我十分不明白。人家去的是欧洲,全世界的市中心;我们在加拿大,算是乡下。

也许这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。

我这辈子一直是离开的那一个。这一回,我是站在机场送人的那一个。

九比一

二〇二三年五月,我去巴黎看他。

他说:我很快就回来了,你为什么要跑这一趟?你把一年的碳排放额度都用光了!

我说,我会很努力,平时骑电动自行车、电动滑板车,省下来的排放量用来看你。

有一天中午,他约我吃饭,跟我讨论一件棉汗衫的“一生”:从裁剪成型到进焚化炉,平均只有两年。棉的衣服洗起来要更多的水、更高的水温,对地球的伤害反而更大。

巴黎国际大学城里,每个国家有一栋楼。“加拿大楼”的大厅里有一个长期的摄影展,介绍的摄影者,就是我的儿子。

感觉在他儿时,我教他的比例是“九比一”,今天这个比例倒过来了。 —— 2023 年 5 月 4 日

We paid it

二〇二三年六月,另一个儿子在同一个月里参加了两次毕业典礼。同一个人,同一所学校,因为他拿的是双学位:商学院加法学院,整整读了六年。

这一群准律师里面,他是年纪最小的之一。

推特上有人叫我“教授”,错了,我的老子是;有人说我是“律师”,也错了,我的儿子才是。

我告诉他:以后千万别再读书了,你再想读书我跟你急。是时候把学到的东西用一用了。

看着他,我想起他五岁的时候,去皇家银行开户,其实是联名账户,银行还奖励他五块加币。面对一堆讲法讲钱的文件,他一本正经,脸涨得通红。那个签字画押的样子,到今天还历历在目。

草地上放着两张毕业文凭和一束红色康乃馨
二〇二三年六月,儿子的第二次毕业礼。

那天,我和太太每人手上拿着一张毕业文凭,走出典礼大厅。门口一位志愿者举着牌子,除了恭喜,还对我们说:

“You made it.”

我说:“We paid it.”

我们只是付学费而已。

第十三章

路上

第五部“路上:回去”。一辆 B 型房车开了二十多年;送走了 Coco,又领回了 Koa;疫情里在停车场吃外卖,开战那天在大西洋边赶路,除夕在路上吃一道菜的年夜饭。太太从陪我喜欢,到自己开得越来越多。

第五部 路上:回去

像一辆装修工具车

我的房车是 B 型的,看上去像一辆箱式货车。不拖家带口的时候,它很像一辆做装修的工具车。

房车族都有一个矛盾:开车的时候希望它小,停下来的时候希望它大。

这么小的空间里,有一个完整的家,麻雀虽小,肝胆俱全。汽油、石油气;鲜水、灰水、黑水;发电机、发动机、太阳能,样样都要算着用。

学习房车生活也许多过大学文凭。近25年了我还在学。 —— 2022 年 9 月 22 日

现在流行“干露营”,不接水,不接电,不接排污,走到哪里停到哪里。有人问我哪里可以停,我说,没有说不让停的,都可以停。有一次在一个旅游区的沃尔玛停车场,我数了一下,停着六十五辆房车。

夜晚的湖边停车场,一辆银色的 B 型房车停在路灯下,对岸灯火倒映在水里
B 型房车,夜里停在湖边。

儿子老纠正我,不能说“吉普赛人”,要说“罗姆人”。可我常怀疑,自己的前身就是一个四处流浪的人。

从上海的阳台,到四川的校园,到香港的客厅,到多伦多的地下室,我一直在搬。到老了,干脆把家装在了车上。

Coco

我们家以前有一只狗,叫 Coco。

它从二〇〇五年陪我们到二〇一九年。

那时候我们搞不清楚怎么理赔,没有给它买保险。有一次大手术,花了两千多加币。最后它“走”的时候,安乐死加一个骨灰盒,一共两百三十加币。

狗的命比人短得多,养狗的人一定会为它送终。

送走 Coco 以后,我和太太约法三章:五年之内不再养狗。失去它,太痛苦了。

二〇二二年秋天,我整理相架,又把它的照片拿出来看。

Koa

结果只隔了一年,我们就决定领养下一只。

那是二〇二〇年三月。加拿大宣布进入紧急状态,大约一个星期。我在网上花了很多时间,联系到一家比较专业的繁育者,正好有一窝小狗出生。三月十七日出生,要等两个月才能领回家。

五月十七日,我们把它接回来。

名字是这样来的:疫情刚开始的时候,儿子要买一把好一点的吉他,是用夏威夷的一种硬木做的,那种木头叫 Koa。

太太问了一句:

“那我有什么陪伴?” —— 2023 年 3 月 17 日

于是小狗也叫 Koa。中文名字叫“酷娃”。

疫情那几年,是它陪着我们度过的每一天。

购物中心门外

疫情期间,我开车到了阿尔伯塔省的埃德蒙顿。那里有加拿大最大的购物中心。太太进去购物,我在外面遛狗、听书。

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保安。年长的那位先问我,是哪阵风把我吹来的,那时候还算客气。接着又问:你和太太什么时候、在哪里会面?

我说,这跟你们没有关系。我问那位年轻的,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。他说,你拍照的角度很特别。我说,我的人本来也很特别。

其实我站的地方,是购物中心界外的招牌底下,属于公共土地。我借这个机会,给两位穿制服的人上了一堂法治课。

在加拿大生活了二十多年,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问题。

太太回来,问我发生了什么事。听完,她说:如果你是一个白种老头,他们也会这样问你吗?

二〇二一年三月,我打第一针新冠疫苗。按年龄组排的优先权,我比安大略省省长和加拿大总理都打得早。预约在早上九点半,我五点多就在床上翻来覆去,算“打”和“不打”的风险。算到最后,结论是英文里的一句话:No Brainer,不用想也知道。

停车场里的外卖

疫情期间,所有的餐厅都关了门,开着的也只能外卖。我常常开着房车去买,买完就在餐厅的停车场里吃,“新鲜热辣”,跟堂吃差不多。

有一次,一位香港来的移民,戴着口罩,看着我的房车,滔滔不绝地讲这个牌子、这个型号的优点和缺点。

我问:“你也买了?”

他说:“没有,太太不同意。”

我当时感叹万分:我真幸运,正好太太也喜欢。

接着我开始怀疑:她是因为我喜欢,才喜欢的。

现在每次出门,除了做准备,她开车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。

太太辛苦了。

老渔民

有一次,我开着房车到了海洋省份,在哈利法克斯郊外的一个渔村,买了几样手工艺品:系在龙虾笼上的浮漂,五颜六色,看颜色的组合,就知道是哪一家的收获。

回到营地睡了个午觉,那位卖东西的渔民找上门来,说我多给了他钱。营地里有几十户人家,他找得很辛苦。

这位老人打了六十多年鱼,出不了海以后,改行做木头手工。他一分钱没多收,只是糊涂到把找零钱那个动作忘得一干二净。

他叹了一口气,说:“这下我晚上能睡得着觉了。”

他是爱尔兰移民的后代,几代人都打鱼。他还把抓龙虾的秘诀传授给了我。

我感觉自己回到了真正的加拿大。

回四川

多年前有一次,我回香港办事,在旅行社里看到一对夫妇买多伦多到成都的来回机票,票价跟我的差不多。我说这不公平,我也可以去成都。

到了成都,我谁也没通知,一个人去了武侯祠。那里有一桌麻将三缺一,他们朝马路对面的我看了一眼。为了不扫人家的兴,我坐下就打。

他们问我是谁找来凑数的。我说我刚从多伦多下飞机。他们说:别开国际玩笑。

几个小时下来,我赢了三家。他们说,按本地的规矩,赢家要请客吃饭。新交的朋友又带来一些不认识的人,点了酒,点了驴肉。我口袋里没多少钱,偷偷跑到厨房,问洗碗工一个小时能挣多少钱,又请他们先帮我算个价钱,不够的话我就告辞,免得大家尴尬。

没想到成都的饭菜那么便宜,有酒有肉的一大桌,拿赢来的钱付了账,还有富余。

就这样,我交了一批成都朋友。本来我的四川话很差,那以后,一天比一天好。

新冠之前,我和太太又去了一趟成都、西安,看望儿时的朋友。他们问太太:别人去新加坡一两年,就满嘴夹着英文;他去加拿大二十多年,怎么还是一口中文?

二〇二三年八月,我和一位小时候的朋友从温哥华上船去阿拉斯加。他穿着羽绒服、牛仔裤、球鞋,我穿着汗衫、短裤、凉鞋。小时候我们在一起,现在加拿大把我养成了一头北极熊:怕热不怕冷。

同一个月,我一个人开车去接一位“发小”夫妇,到广东酒楼喝茶。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:他会坐前面,还是后面?

他父亲当年是系里的书记,我父亲是系里的主任。他完全不会英语。

车一停下来,他毫不犹豫地坐到了我旁边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,这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
开战那一天

二〇二二年二月二十四日,我正开着房车,沿着大西洋,从美国的迈阿密慢慢开回多伦多。

那边的人正在经受战争的蹂躏,我这边一路风景如画。

经过一个明显是俄裔居民的小镇,餐厅菜单上的“罗宋汤”被划掉,改成了“蔬菜牛肉汤”。“罗宋”两个字,原本是早年上海的洋泾浜英语,Russian 的发音。

到了加拿大边境,我想买两瓶免税酒。免税店的店员正忙着把货架上的伏特加一瓶一瓶拿下来。

人们闭口不谈战争,可是到处都看得到它的影子。

几千公里赶回家,我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的无人机捐出去。结果那是 DJI 牌子的,人家非营利组织不收。

有一次我坐网约车,认识了一位从叙利亚来的难民司机。他问我,为什么加拿大的花草那么贵。我请他来家里做客,在后院拿了些花苗和菜苗给他。聊天时我才知道,战争一夜之间把他家价值百万美元的房子夷为了平地。两夫妻为人很好,也很勤奋,每天晚上学英语。来我家的时候,常带一些叙利亚的点心。

从“潜水”到全退休

二〇二二年十月,在希腊的一个小岛上看日出,我抓拍到一对夫妇,在屋顶上庆祝他们的结婚周年。我把照片“空投”给了他们,又发到推特上,居然有一万多人看过。

我觉得太奇特了:我看到的、想到的,可以马上和那么多人分享。

从那时候起,我再也不在推特上“潜水”了。这也正合我的计划:从半退休,到全退休。

同一趟旅行,在一条大风大浪、人人呕吐的渡轮上,我们俩都染上了新冠。太太停了一两天的行程,我症状很轻,一天也没停。

一只“雪鸟”

加拿大人管一种人叫“雪鸟”:夏天住在加拿大,冬天住到美国南部去。我也算一只,只是随机的:加拿大的冬天闷了,才往南飞。

二〇二四年二月,我又开着房车出发了。早上从安大略省过关进密歇根,经过俄亥俄、肯塔基,晚上住在田纳西。开了十个小时,从零下开到零上十几度。

今天开了十个小时,从零下开到了零上十几度,自己觉得很有成。 —— 2024 年 2 月 6 日

那年的除夕在路上。中午是中国时间的年夜饭,只有一道菜:一份牛排,配吐司、焗豆和沙拉。这里对“狗儿子”很好,Koa 可以在餐厅里和我们一起吃。

格子桌布上一份牛排,配吐司、焗豆和沙拉
二〇二四年除夕,在路上,一道菜的年夜饭。

晚上是北美时间的年夜饭,比中午更简单:一家海鲜馆,老板明显是华人,一个十一块九毛九美元的套餐,一磅新鲜的虾,两根玉米,两个土豆。吃的不讲究,讲究的是每天的那瓶红酒。

有一晚住了酒店。半夜起来上厕所,我觉得这个“家”怎么这么大。原来出门不到一个星期,我已经习惯了那个小小的空间。

一路经过阿拉巴马、密西西比、路易斯安那,到了新奥尔良,看见了大海。

从房车内的圆角车窗望出去:一棵棕榈树、礁石海岸和灰蓝色的海湾
二〇二四年二月,在房车里睡午觉时窗外的海。

在佛罗里达,我见到了在美国当医生的舅舅。

我们聊起上一辈。他们兄弟姐妹里,有因病去世的;我父亲的兄弟姐妹,也有死于传染病的。那一代人,夺走性命的,不是传染病,就是战争。

我的新年愿望,就是没有愿望。如果一定要有,那就是:作为一个幸运的男人,应该知足了。

第十四章

绕道维也纳

二〇二三年三月,父亲差一点“参加绝大多数”。我绕道维也纳赶回上海,ICU 里夜里传出外文歌声。一年后我飞了大半个地球,想给他一个惊喜,他却出去“野”了。

绕了大半个地球

二〇二三年三月二十二日,父亲差一点“走了”。

父亲重病住院,我心情沉重,好几天没发推。 —— 2023 年 4 月 4 日

多伦多直飞上海的机票卖到了天价。那时候到中国的航班很少,我只好先飞欧洲的维也纳,再飞上海,绕了大半个地球,多折腾了好几个小时。

那时候,加拿大人的多次往返签证刚刚恢复有效。出发前四十八小时之内要做核酸,阴性,还要填一张健康申报表,拿一个二维码。

新冠这几年,我一次都没有过这条国境线。这一次我留意到,他们制服上的字变成了“移民局”,不再是以前强调的“边防局”。

ICU 里的歌声

我赶到的时候,父亲已经脱离了危险。

他在 ICU 里,是唯一能讲话的病人。旁边的床位,每个人身上都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,好像都在死亡的边缘挣扎。

有一天,一位在那里上了三年班的护士告诉我:从来没发生过的奇迹,夜里病房里传出了歌声,还是用外文唱的。

从那天起我就知道,父亲的身体一定会一天比一天地好,后来他就进了康复院老人院。 —— 2023 年 9 月 13 日

他是上海教会学校毕业的,做过英语和俄语的翻译,后来还是联合国指定的翻译。我还没出生,他就当老师了。一辈子的外文,到了 ICU 里,夜里还在唱。

参加绝大多数

英语里讲死亡,有很多种说法。父亲最喜欢的一种,是“join the majority”。有时候,他也说“去见马克思”。

“join the majority”,直译过来,是“参加绝大多数”。因为这个世界上,死了的人永远是绝大多数,活着的人是极少数。

那一次,他没有去参加。

康复院有一个规定:能自己走十米,护理级别就可以调高一级。结果他至少走了三十米。

好为人师

那年九月,我又去了上海。这一次的心情,和前几个月完全不一样,所以我还想到去江南走一走。

父亲跟我说,要在老人院里办一个英语学习班。

好一个“好为人师”!没错,我还没出生,他就当人家的老师了。教书匠的后代,也难免沾上这样的习气。

我想起他退休的时候,跟我说,这辈子不会跟“铁盒子”扯上关系。我说,反正家里多了一台电脑,放在你那里当家具也行。

没多久,我留意到他在电脑上打“红心大战”。几年以后,他成了电脑迷,告诉我,很庆幸搭上了“末班车”。有一次他还问我,要不要来一张跟美国总统握手的照片,是他用电脑合成的。原来他在老人大学学电脑。

他以前常来加拿大,也常去美国,走过的地方可能比一般人还多。

现在保险公司拒保,他再也不能来了。只能我去。

他出去“野”了

二〇二四年三月,我又飞了大半个地球,没有告诉他,想给他一个惊喜。我想,也许这样以后,他天天都有点盼头。

我到了他的房间,干净整洁。房间在边角上,一面窗户还能看见水。

从高楼窗口往下看:一片水面、垂柳、远处在建的高楼,夕阳斜照
父亲房间窗外的水。二〇二四年三月。

他人不在。原来他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出去“野”,在室内待不住。

我就在那里等。

后来,他让他的人工智能助理给我放歌。助理换了人,从以前的“小雅”,换成了现在的“天猫精灵”。他先让它放了一首英文歌《Take Me to Your Heart》,又换成张学友的《吻别》。

他记性很好,也关心时事。他告诉我,六十三岁的张学友本来要来上海开演唱会,可惜因病取消了。

过了两天,我再去看他,他正在放一首《卡萨布兰卡》。

没有牙齿的英语

我手机上有一个练英语发音的人工智能软件。有一次我姐姐跟我讨论人生,她说:一个人除了“健康”是自己的,还有两样东西是自己的:花掉的“金钱”,学到的“知识”。

那个软件,是我在一次圣诞促销里花一百美元买的终身会员。我每天练十几分钟,两三个月以后,从最初的百分之八十九,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一。我儿子的母语算是英语,他测出来是百分之九十六。

这一次,我拿它考父亲。

老人家嘴里一颗牙齿都没有了,假牙也不配了。可是测下来,语音语调仍然没有问题。

老人家假牙也不配了,口中没有一颗牙齿,语音语调仍然没问题,真是以前的底子好。 —— 2024 年 3 月 16 日

拐杖和腰带

这次我从网上给父亲带了两样东西。

一样是拐杖,左右两边都有把手,老人坐着的时候,可以用四肢的力气撑着站起来;站起来以后,另一边的把手会自己收起来。

另一样是一条腰带,像跳伞运动员的保险带,上面不同方向缝着六个布把手,方便护理人员抓着扶他。

白床单上放着一根折叠拐杖和一条黑色的护理移位腰带
给父亲带去的拐杖和移位腰带。

两样东西,都是为了防止他摔跤。

太太这次发现了一件事:父亲那位二十四小时的护工,从外地来,拿我们给她的小费,在网上给父亲买东西。

这些护士、护工真的不容易。她们解决了多少儿女的后顾之忧。

我就是那个儿女。父亲九十多岁,住在老人院,天天照顾他的是她们;我是那个隔几个月才飞来一次的儿子。

祖母的英语

那个周末,我又去了一趟上海的犹太难民纪念馆。

那个周末,我还排了文革宣传画博物馆和电影博物馆。中文名字我不一定说得准,因为我是用一个英文的旅游软件查的。哪怕是自己长大的城市,也值得当一回游客。

裹了半个小脚、没上过学的祖母,为什么会讲英语?是当年的犹太邻居教她的。

原来我们的前辈,也很有爱心。

离开上海的时候,我给父亲录了一段视频。

尾声

看了一遍又一遍

离开上海时给父亲录的那段视频,我看了一遍又一遍。回到家里,吃到了好久没吃的太太做的菜。旧金山的路牌上写着:上海,6145 英里。

一段视频

二〇二四年三月,离开上海的时候,我给父亲录了一段视频。

以前有一部 IMAX 短片,讲人生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目标。年轻的时候,想进一所好学校;毕业以后,想找一份好工作;接下来是好的伴侣,好的房子;再接下来,升职加薪,孩子的教育,小房换大房。

这些我都走过了。

离开上海的时候,录了这段视频,我看了一遍又一遍。这是我这个阶段的目标:父亲健康长寿。 —— 2024 年 3 月 31 日

狗儿子

在上海的最后几天,太太想“狗儿子”了。

我也有一点。

一只卷毛小狗坐在沙发上的白色编织篮里,望着镜头
Koa,家里的“狗儿子”。二〇二四年三月,我们在上海的时候,太太想它了。

Coco 走了以后,我们说好五年不养狗,只隔了一年就破了戒。

太太做的菜

回到家里,桌上是鱼、虾、豆腐和牛肉。

好久没吃太太做的菜了。

俯拍的家中餐桌:清蒸鲳鱼、青椒牛肉、白灼虾和一碗豆腐羹
二〇二四年三月底,好久没吃的太太做的菜。

三十多年前,我在淮海路的垃圾桶上捡了一束花给她,她只是笑了笑。后来她跟着我,到了一个她连二十六个字母都数不全的国家。她在湖心岛上和钓鱼的人“吵架”,在送儿子去欧洲时哭成泪人,后来开房车的时间也越来越多。

太太辛苦了。

6145 英里

二〇二三年九月,飞上海之前,我先到了旧金山。市中心有一块“姐妹城市”的路牌,一根柱子上钉着好几块牌子,各指一个方向。

旧金山的姐妹城市路牌,指向上海、台北、大阪等城市,标着英里数
二〇二三年九月,旧金山市中心。离我将要去的上海:6145 英里。

离上海,六千一百四十五英里;离台北,六千四百四十三英里。

前些日子我睡不着觉,发明了一个词:“美漂”。北京有“北漂”,到北京讨生活的人;那像我们这样,跑到北美洲来讨生活的,就叫“美漂”。

有一次在酒吧,一个本地人跟我说:不要拿我们和你比。我问为什么。他说:

“你是敢跑到地球另外一边全新环境开始新生活的人 !” —— 2024 年 2 月 26 日

我没那么了不起。我只是走得远一点,回头的次数多一点。

门口

我常想起两个门口。

一个是上海的弄堂口。五十多年前,中风的爷爷一瘸一拐,把自己挪到那里送我。那时候我不懂得拥抱。

一个是上海的老人院门口。九十多岁的父亲不肯在房间里说再见,坚持坐着轮椅送我到门口,站起来,给了我一个有力的拥抱。

爷爷没来得及等到我回去。父亲等到了,一次又一次。

父亲管死叫“join the majority”,参加绝大多数。我们迟早都要去的。在那之前,这条路,我还得来回走。

下一次是什么时候,我还是说不准。

我只知道,到了要走的那天,他大概还是会坚持,送我到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