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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根本不姓黄——维克口述

Vic Wong 黄维克

我根本不姓黄——维克口述

一个上海老头子的学英语记

一位退休的上海老头子坐在客厅里,跟推友们闲聊这一辈子:被领养的祖父留下的“假姓氏”,文革里穿西装扫大街的爷爷,揣着二十块港币过罗湖桥,在王安电脑做“上海小朋友”,九十年代末移民加拿大从地下室重新开始,再到飞越大半个地球去看九十多岁的父亲。一根“学英语记·甲乙丙丁”的线贯穿始终:从对着小镜子练音标,到用手机软件考满口无牙的老父亲。记不准的年份照他记得的讲,查对结果放在脚注里。

写法参照:上学记

序章

我根本不姓黄

推友问他给黄氏宗亲会捐过款没有,他想回一句“我根本不姓黄”。从这个秘密说起,交代这本书是怎么“讲”出来的。

黄氏宗亲会

有一天在推特上,有人提到广东哪里的“黄氏宗亲会”被拆了,顺便问我:你到底捐没捐过款?

我原本想这样回答他:

我根本不姓黄!

这不是开玩笑。我的祖父是在孤儿院长大的,后来被一位姓黄的单身女士领养,母子两个搬到上海,相依为命。所以我们这个“大家族”从来没有什么家谱,一家人背着一个“假姓氏”,过了一辈子又一辈子。1

一栋带半木构装饰和红瓦斜顶的老式洋房,墙边有砖砌烟囱,前面一棵落了叶的大树
图注:上海,我从小长大的那栋房子,几年前回去时拍的。

请大家想象一下,我们“大家族”从来就没有什么家谱,能够背着“假姓氏”过一辈子,而且还是世世代代的事儿。 —— 2023 年 8 月 20 日

标签

讲这个秘密,不是要吓唬谁。

我这辈子被人贴过好多标签。小时候在上海,祖父母家是“黑五类”;回到内地父母身边,家里又是“臭老九”;到了香港,我成了“大陆仔”。上了推特以后,标签就更多了,什么“白左”,什么“教授”“律师”。

我得一个一个更正一下。

有人说我是“教授”,错,我的老子是;又有人说我是“律师”,也错,我的儿子才是。换句话说,我自己什么都不是。

连姓都是借来的,你说我还会在乎别人贴什么标签吗?(笑)

我只希望大家看一个人,别看标签,要看实质。好就是好,不好就是不好。

讲,不是写

还有一件事要先交代:这本书,严格说不是我“写”的,是我“讲”的。

文化大革命那些年,我没有好好读书。后来工作一直用英语,中文自然就退化了。说真的,你今天给我一支笔一张纸,这些东西我写不出来。

很多年前,我请父亲推荐几本书读,他推荐了一位同龄人:严歌苓。读了她大量的小说,我的中文阅读才慢慢找回来一些。

我的推文全部是口述,由语音转成文字。校对的时候,再从文字转回语音听一遍。再长的一条也不超过十分钟,所以出错难免。有人指出错误,我就在后面补一句“更正”,表示感谢。

刚开始练的时候,有朋友直说:你怎么像嘴巴里含了一颗橄榄,讲话讲不清楚?

我太太给我的评价更绝,叫“从文盲到文豪”。这句话我照单全收,就当是自嘲吧。

这本书怎么读

所以推友们读这本书,就当是坐在我家客厅里,听一个上海老头子闲聊。想到哪讲到哪,有些年份记不准,有些细节前后讲得不一样,书里我尽量照我记得的讲,查对的结果放在脚注里。

讲来讲去,有一根线我一直没放下,就是学英语。从小时候对着一面小镜子练音标,到今天九十多岁的老父亲坐在轮椅上,让我拿手机软件考他的发音,前后快五十年了。我把这根线分成甲、乙、丙、丁四段,散在不同的章节里。

先从祖父讲起吧。他大富大贵的时候我没份,他受苦受难的时候我陪着。

第一章

(1950 年代末—1966)爷爷家的二楼阳台

出生、名字、三天三夜的火车。被留在上海的祖父母家,和爷爷互相看不顺眼。爷爷的“发家史”,婆婆的英语,二楼阳台上的小提琴。

我出生那天的报纸

我的名字是从俄语来的,Viktor,Виктор。

父母都讲一口流利的俄语,俄语也是我的第一外语,虽然现在几乎全忘了。母亲告诉我,我出生的时候,同一个病房里另一位产妇是俄国人。她常给我讲那位俄国妇女和那个婴儿的故事。

那是一个“什么都是俄国的好”的年代。

很多年以后,我在成都的一条“文化街”上闲逛,有一家店卖历史上每一天的旧报纸,还配很高级的相框,感觉是哪个档案馆在做生意。我跟老板用四川话聊天,他大概以为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。我报了出生年月日,要一份《文汇报》,他居然从堆积如山的旧报纸里把那一天找了出来。

我说只要报纸,相框包装都不要。

一份泛黄的旧报纸版面,大字标题是抗议美英侵略
图注:多年前在成都买到的我出生那天的报纸。

打开一看,天哪,满版都是反美口号。几十年过去了,好像一点都没变。1

三天三夜的火车

那时候正赶上“三年自然灾害”。

妈妈带我从成都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到上海,一是看望爷爷奶奶,二是看看上海的“灾情”。全中国人粮票都不够,吃不饱饭,只有火车上吃饭只要钱,不要粮票。

开饭的时候每人可以买一个“豆饼”。列车员看我太小,不肯卖给我。妈妈去找列车长理论:“孩子小也是人,有一张嘴要吃饭。”终于为我争到了一个定额。

到了上海,见到爸爸的弟弟妹妹们,妈妈把一路省下来的豆饼拿出来招待。他们争先恐后,吃得很香。妈妈心里凉了一大半。住了几个星期才发现,上海的粮食供应虽然有限,还算稳定,比内地好。

她决定把我留在上海。

临走前,她带我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,是单人照。妈妈是非常爱漂亮的人,那时候她为了我省吃俭用,瘦得骨瘦如柴,觉得自己太难看,不肯一起拍。摄影师也不明白,为什么只拍孩子一个人。

照片里的我胖乎乎的,哪像吃不饱肚子的样子。年纪太小,真是不懂事。

你看我那胖乎乎的样子,哪有什么吃不饱肚子, 小小的年龄吃的比成人还多, 年纪太小了真是不懂事啊。

现在想起来非常难受! —— 2023 年 10 月 27 日

扫帚星

我是家里这一代唯一的男孙,按说可以把姓氏传下去,虽然这个姓本来就是借来的。

可是爷爷并不喜欢我。听说我出生那一年,他被“公私合营”开除了。他自己创办的生意,政府合营以后,人家学会了经营之道,就把拿相对高薪的他赶走了。

两件事在同一个时间发生,我就成了扫帚星,上海人叫“触霉头”。

爷孙一堂本来是件好事。他不喜欢我,我也不喜欢他,每天就这样僵持着。

老迪克

爷爷对他自己的发家史,从来闭口不谈。

我们那一代受的教育是周扒皮半夜学鸡叫、刘文彩收租院,所以我从小就带着怀疑的眼光看他:一个孤儿,在十里洋场赚得“盆满钵满”,里面一定有些“见不得人”的事。

家里人多,我七拼八凑,总算凑出了他的发家史。

爷爷到上海之前,一直在和尚庙办的孤儿院里,没有钱,也没有任何人际关系。他找到的第一份工作,在美国人办的贸易公司,必须讲英语跟上司交流。为了供养母亲,他就开始“鹦鹉学舌”地讲英文。

他有一样本事与众不同:写得一手好毛笔字,简直像书店卖的字帖,我猜是和尚庙里修来的功夫。后来又迷上京剧,能唱还会拉京胡。赚了点钱,逢年过节就在家里办“堂会”,把一帮名角和票友请来,他做东道主,还能自拉自唱一番。

后来他开了一个仓库,存放美国运来的剩余物资。仓库租金随着时间递增,美国商人常常干脆把存货丢下抵租金,一次是一仓库的棉花,一次是一仓库的煤炭。

爷爷做起了“无本买卖”,就这样“发了横财”。

我的结论是,“剥削”的成分几乎没有。真要说有,他剥削的也是美国人,不是中国人。

那时候他长得一表人才,常穿一身白西装,配一双黑白双色皮鞋,上海人叫“老迪克”。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“小开”,其实人家是白手起家的第一代。

两个“新”字

后来我才知道,爷爷整天闷闷不乐,还有别的原因。

上海解放前夕,他已经买好了去新加坡的船票。可是他的母亲听说他要去外国,发誓要当场撞墙死在他面前。是她把他从孤儿院领回家养大的,他只好留下来,继续尽他的孝心。2

那个动乱的年代,爷爷为了保护家人,想买一把手枪。买枪要先加入一个团体,他就填了一张表。祖母反对,那把枪在家里只待了一个晚上。

就这么一张表,爷爷莫名其妙成了“反动组织”的人,大概是“三青团”吧,要被发配新疆。

全家男女老少都到火车站送行,孩子们在月台上跪着哭成一片。这时候来了一位认识的里弄干部,问他:“你怎么会来的?”爷爷说:“我是不法资本家。”爷爷平时对人很好,这位干部就坚决地说:“你不够格,你不能去!”

火车已经开动了。他的行李一件一件被扔到月台上,爷爷也只好跳下火车。

一个新加坡,一个新疆,两个“新”字打头的地方,去成任何一个,结果都天差地别。

婆婆的英语

祖母我们叫“婆婆”。

她是“半个小脚”:小时候被裹脚布弄痛了,家里开明,她就自己扔掉了。她一天学也没上过,却会讲英语口语,因为当年住在虹口,隔壁邻居都是逃难来的俄国人、犹太人。3

“Rickshaw”这个词,黄包车,就是婆婆教我的。改革开放以后,这位半小脚的老太太碰到老外,还能讲几句英语,不经意就夹几句上海话、湖北话。

我问她:别的女人都戴金银首饰,你为什么从来不戴?

她说,如果有那个习惯,当年早就被金银财宝压死了。

好大的口气。家里真那么有钱?是的。婆婆说以前住湖南路的老房子,楼梯拐角可以摆一桌酒席。后来家境不好,就搬到了大西路的小房子,就是今天的延安路。

婆婆还教了我两句话,我记了一辈子。一句是:讲话最好听的,可能是最坏的人。另一句是:不要看这个人对你怎么样,要看他对周围别人怎么样。

“師範”两个字

日子虽然落魄,婆婆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,爷爷则特别注重我的学习。

那时候上海的小学有入学考试。有一道题是两张图,一张月亮,一张太阳。听说有小孩把太阳说成了可以吃的“大饼”。

爷爷连家长表格都让我自己填。父母的名字我会写,工作单位也会写,包括中间两个难字“師範”。4

我慢慢觉得,爷爷是个好人。他给我打的文化基础,今天看来是“钢筋混凝土”的,小学头几年给我带来好多荣誉。

那时候我心里想:爷爷以前为什么要去“剥削”别人呢?

二楼的阳台

像爷爷这样的成分,每一次政治运动都少不了他。

人民公社运动的时候,上海需要很多房子办学校,他们对爷爷“好说好劝”,让他“捐赠”了一部分房产。意思是:剥削本来是要坐牢的,现在不用你坐牢,只是把非法所得分一点给社会。

第二天,十家陌生人搬了进来。

原来的客厅、饭厅都没有了,连阳台也当房间住。车房改成上下两层,住两家人,锅炉房也住了一家。最“奢侈”的是我们家在楼下还有一个独立的厨房,别人都是五六家合用一个。

楼梯、走廊、厨房、厕所都很昏暗,电灯却有很多盏,开灯的绳子也很多。我小时候最怕的,就是拉错了别人家的灯。

我就住在二楼的阳台上。每次拉小提琴打拍子,楼下阳台的“工人阶级”邻居就大喊大叫。

那时候的邻居一个比一个善良,也是一个比一个穷,“斤斤计较”是实在没办法。 —— 2023 年 10 月 13 日

八分钱的决定

小时候上海的夏天,每天最“重大的决定”,是买一根八分钱的奶油冰棍,还是买两根四分钱最普通的,上午一根,下午一根。牌子没得选,都是光明牌。

冬天最喜欢的是糖炒栗子。买的时候从来不讲价,因为卖栗子的小贩像海盗一样,总有一只眼睛盖着黑眼罩。我以为他是为了给我们炒栗子,烙下了终身残疾。

空气炸锅的烘焙纸上放着十来颗开了十字口的烤栗子
图注:2022 年秋,多伦多,自己用空气炸锅做的“糖炒栗子”。

很多年以后,我在多伦多帮太太买菜,顺手买了些板栗,开两个小口放进空气炸锅,380 华氏度,15 分钟。吃着吃着才想明白:那只瞎了的眼睛,大概是假的。

凡事不要看表面。这也算婆婆那句话的另一种讲法吧。

第二章

(1966—1971)穿西装扫大街

1966 年夏天,马路中间砸碎的饭碗,三天的抄家,毛线团里的钻石。不到十岁做煤球,看爷爷穿着西装扫大街。弄堂口的最后一面,走廊上的担架,还有一位旧佣人的“总结”。

刺耳的声音

1966 年的一个夏天,好像风云突变。上海满街都是穿军装、没有领章帽徽的红卫兵,喊着“破四旧、立四新”。

平时坐在外面乘凉的老头老太太和孩子们,都觉得那天不妙。

我家搬出了所有的菩萨和观音,连那套红绿黄、印着“万寿无疆”的饭碗菜碟也没能幸免,统统搬到马路中间敲碎。那个刺耳的声音,我今天还记得。

街上的人都很恐慌,搞不清楚身上哪样东西算“四旧”,红卫兵成了理所当然的法官。

戴金丝边眼镜的被截停,眼镜摘下来踩碎。很多人哀求留下“无罪的”镜片,于是高度近视的人举着两片玻璃走回家。

裤腿也有尺寸,男的不能小于六寸,女的不能小于四寸,不合标准的当场剪开。上海人精明,单位里的人互相打电话转告,提前顺着缝线自己拆掉。

满街砸碎的菩萨,烧着的钢琴和唱片。

爷爷的表情非常沉重。我在他眼睛里好像看到了“世界的末日”,没想到后来成了他自己的末日。

毛线团里的钻石

上海的“抄家”,今天的年轻人很难想象:一批人到你家翻箱倒柜,把值钱的东西统统拿走。

我们小区的垃圾桶在正中间,1那段时间常常能看到首饰盒、麻将盒。邻居家的一位保姆,被发现替东家藏了东西,挨了一顿毒打。这一幕我不想多讲。

我们家被抄了整整三天。

来的红卫兵倒还客气,可能不熟悉这个早被解雇的“老板”,也可能听说爷爷以前对员工好。可他们很利索,晾衣服的竹竿里、晚上封炉子的煤灰里,爷爷藏的东西一样一样被翻了出来,原来那是当时最流行的藏法。

他们对婆婆用了一招:“老头子都交代了,难道你为他坐牢,他可在外面找别的女人?”婆婆很快交出了所有首饰。

抄家之前,我也被分派了一个任务:藏一颗火油钻石。

我把它绕进一团剩毛线里。红卫兵每次把毛线抽屉翻过来倒一地,我就过去把毛线一团一团捡起来放好。

最后一天晚上,他们围着一张大圆桌,用一把“金钱秤”称金银首饰的重量,列清单,像是要上缴国库。

那颗钻石成了我们家唯一幸存的财宝。后来托乡下的朋友贱卖掉,全家人又“发了一次财”,去苏州、杭州玩了一趟,吃好的玩好的。

穿西装扫大街

文革开始以后,日子越来越难过。回内地父母那里?他们是知识分子,“臭老九”,还不如待在上海。

这时候爷爷也有“活儿”干了:扫大街。

他每天刻意打扮成“老克勒”。我上学放学都要经过他,记得他穿一身浅色西装,脚上是一双镶鳄鱼皮的三色尖头皮鞋,一边扫一边哼小曲儿。

下午的活是写革命标语。里弄里不要红卫兵写,偏要这个资本家写,因为他的毛笔字好。我负责写之前的折纸和裁纸。

拖板车和煤球

那时候粮店、煤店已经不给“黑五类”家庭送货了。我很小,居然用几块木板和四个轴承,做了一辆拖板车来运米运煤。

后来连用蜂窝煤(上海人叫“煤饼”)的资格都没有了,只能买煤回来砸碎,再用黄泥浆捏成煤球。

不到十岁的我手太小,又没力气,做出来的煤球不经烧。上海的冬天又潮又冷,手又红又肿,长满了冻疮。

那时候我认为受苦是应该的,因为当年爷爷就是这样“剥削别人”的。

小小年纪最受不了的,是拉着米和煤走在路上,那些陌生人的冷眼和羞辱。附近的邻居倒没有。

那时候全国流行一句话:“爹亲娘亲,没有毛主席亲。”我心里一直不太肯定。有一次,爷爷指着墙上的像说:“我是好人,他是坏人。”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觉。

三分洋厘只大饼

那时候上海流行打“鸡血”,就是把小公鸡的血抽出来打到人身上。邻居们纷纷养鸡,自家厨房挤不下,鸡笼都搬进了我们家的厨房。

我问婆婆:我们为什么不能打鸡血?

她说,我们没有医务所。是的,我们全家没有任何医疗。

爷爷长期高血压,得不到治疗,中风以后半身瘫痪。肚子饿了,他就拍着自己的大腿喊:“三分洋厘只大饼!”

黑白照相馆肖像,一位穿西装、打条纹领带的中年男子,照片下方印着上海王开照相
图注:爷爷。上海王开照相馆拍的肖像,年代不详。

弄堂口

父母那里不断来信,催我尽快离开上海回内地。爸爸被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搞得吃不消,罪名是“将儿子放在资产阶级的家庭里培养剥削阶级的狗崽子”。

我这个年纪不可能一个人上路。等了好几个月,终于有人答应带我坐火车回四川,中间要在西安停一晚。

爷爷的病一直不见好。那天他一瘸一拐,把身子挪到弄堂口送我。爷孙两个都知道,这是最后一面。

回到内地不久,有一天放学回家吃午饭,桌上放着一张简短的电报。全家人一句话也不说。

我朝着爸爸看着,心里这样说:你哭我就哭(我的眼泪早就准备好了)。爸爸居然“没有哭”。

绝不是!他只是眼泪朝心里流(那时候的人居然有这样的本事)。对不起了,我只能做到没有声音。 —— 2023 年 10 月 16 日

八个样板戏

我想到那个年代就毛骨悚然。

什么文化生活都没有,一天到晚就是那八个样板戏,几岁的小孩,嘴里也都是那几个词儿。

我记得游泳池里漂着自杀的人的浮尸,也记得去同学家,看见上吊的家长……

这些我就不多讲了。

走廊上的担架

后来听家里人讲爷爷最后那段日子。

家里倾家荡产,也不愿意放弃治疗,最后只能找赤脚医生。他全身被画满了圆珠笔的圈圈,有的地方还写着穴位的名字。爷爷高大魁梧,那时候没有轮椅,挪动他一次都很难。晚上上厕所,就在一位叔叔手上绑一根绳子。

临死前总算送进了医院,可是没有资格住病房,只能躺在走廊的担架上,儿女们围在旁边,替他挡穿堂风。

那是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三十日。

他死的时候,比我现在的年纪还小。

“他是好人啊!”

文革结束以后,我跟一位叔叔去浙江乡下,看望以前家里的佣人。先坐长途汽车到县城,再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颠大半个小时。

叔叔要见的是跟他一起长大的“水牛”。当年水牛还是个孩子,他爸爸带着几个帮工,打理全家大小的吃喝拉撒。

我终于有机会见到“最直接被剥削的人”了。

水牛的爸爸问叔叔:“少爷最近怎么样?”叔叔说,早就去世了。

老人当场从灶台边倒在地上,哭喊着:“他是好人啊!”接着讲了很多爷爷的故事。

这是一个被剥削的人对剥削他的人的“总结”。我当时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一栋三层老洋房的侧面,半木构外墙、红瓦斜顶,背后是现代高楼
图注:几年前回上海,特意去看了我长大的房子。

我在推特上讲完爷爷的故事,放了他一张照片。我想,天堂没有隐私。

爷爷,你是资本家也好,是干部也好,我都怀念你。

第三章

(1960 年代末—1970 年代)内地大学的院子

上海一个家,内地一个家。四川话里的“毛根儿朋友”和“虾子小分队”,突然冒出来的“美蒋特务”外公。小分队里拉红歌,打谷机上饿晕,还有苏州那辆不是我借来的自行车。

两个家

我从小有两个家。

一个是上海的祖父母家:一栋破落资本家的大洋房,里面住着十几家不交一分钱房租的房客。另一个是内地的父母家:两个教书匠,没有任何固定资产,我记得只有两辆自行车,还有伙食团的饭菜票。

在上海,我们是“黑五类”。回到内地,父母是知识分子,“臭老九”。

两边都不吃香。我常说,我大概从小就是被歧视的对象,习惯了。

内地的家在一所大学的院子里,在四川。读到中学,我真的需要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父亲给学校总务科打了个电话,隔天人家就送来了,每月从工资里扣几分钱。总务科还定期来检查灯泡的瓦数,按瓦数算电费。

毛根儿朋友

四川话管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叫“毛根儿朋友”,我太太是北方人,她说北方话叫“发小”。1

我的毛根儿朋友,他父亲是南下干部,脱了军装到大学做政工,是系里的书记;我父亲教会学校毕业,好像天生就会英语,是系主任。那时候人们常说:“共产党的会多,国民党的税多。”

我们几个小孩成立了一个“虾子小分队”。“虾子”是四川话,胆小鬼的意思。哪里有热闹,哪里就有我们;真要动手了,我们就逃之夭夭。

那是文革后期,小孩子都学大人,凡事用暴力解决。教职工宿舍里已经有人在做火药枪,打铁砂子。

我们家住在大学最边角的那栋楼,三层,是附近最高的,算“战略制高点”,早被武斗的红卫兵占了,楼上堆沙包,架机枪。大学生是“红城”,算保皇派;附属中学的学生是“826”,算造反派。讽刺的是,两边都信毛泽东。中学生年纪小,没想过毕业、工作、成家,胆子比大学生大得多,武斗的时候总占上风。

大学校门前有一片高地,风景很好。那里埋了很多武斗死的学生。

“美蒋特务”

有一天放学,我跟一个小伙伴吵架。对方突然说:你家外公是“美蒋特务”,现在派驻在香港。

我说不可能,妈妈家里从来都没人。

后来自己也觉得不对,没有外公,哪来的妈妈?回家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。

我问母亲:“我有没有外公?”

“有。”

“他现在到底在哪里?”

“在香港。”

我听完像晴天霹雳,忍不住嚎啕大哭。

父亲的家是剥削他人的资本家,这下母亲的家又是一个说不清的里通外国。 天啊,我这辈子怎么这么倒霉。 —— 2023 年 7 月 14 日

母亲不断跟我解释,瞒着我是为了保护我,一定是那个小孩的家长偷看了“档案”。

尼克松访华以后,大门慢慢打开,母亲开始申请去香港探亲。我实在不明白,她对外公有什么感情?为什么要去那个“吃人不吐骨头”的地方?

母亲从香港回来,校园里很多人找借口来串门,想打听香港的情况。她总有一种本事:让对方打听不到,又保护了自己和家人,还一个人也没得罪。

家里多了很多彩色照片。我们原来都是黑白的,这些彩色照片像“巨人”一样。照片里母亲抹着口红,穿着高跟鞋,站在飞机旁边、游轮上面、高楼大厦前面。

天天见面的妈妈,怎么活像一位外国领导人的夫人?

小分队

那年头学校要“学工、学农、学军”,学生常常要去干体力活。因为会拉小提琴,我经常被分到小分队排练演出,搞“拥军爱民”。不但躲过了劳动,演出完了还能“打牙祭”,美餐一顿。

大多数红歌的调子,我今天还能哼上一段,因为那时候拉了无数遍。后来花了好多年才把它们“洗”掉,现在忘得差不多了。人的记忆有限,记住了那些,就记不住全世界的好音乐,我选后者。

当然也有躲不过去的时候。有一次农忙抢收,学生厨房天天是夹生饭,我在打谷机上饿得晕倒了。幸好是往后倒,不是往前倒,不然今天也没机会跟推友们聊天了。

语出惊人

我自己感觉,从小就有叛逆的思维,喜欢跟人想得不一样。当年周围的人看这是缺点,今天在西方反而是优点,英文叫“Thinking outside the box”(在盒子外面思考)。

家里除了《参考消息》,还有英文的周刊和报纸,比如《北京周报》(Peking Review)和《华盛顿邮报》。我看不懂英文,只能看图片和漫画。

有一次报上登了一幅漫画:一个丁点大的黑人小孩,站在一个巨大的冰箱前面,旁白说“又没吃的了”。我跟父亲说:他把冰箱卖了,可以买好多吃的。

又有一次,《北京周报》登了邓小平过生日的照片。那时候他刚平反不久,照片里有一个超大的三层蛋糕。我语出惊人:他要贪污多少钱,才买得起这样的蛋糕?

中学的物理老师讲电压,拿水压作比较,说水流越急,水压越高。我问他:那为什么一楼和三楼的电灯一样亮?

侬开拨我看

文革当中,有一次我一个人从上海去苏州玩,居然还借到了一辆自行车。那时候家庭财产讲“三转一响”:自行车、缝纫机、手表,加一台收音机。

那辆车蛮新的,颜色很特别,凤凰牌还是永久牌我记不清了,总之是上海货。到苏州的几个园子、景点,每到一处,就停进自行车的“海洋”里。2

回来的时候,车锁无论如何都打不开。我正想撬锁,赔人家一把锁总比赔一辆车好,就被人逮了个正着。

原来,这辆不是我借来的那辆!

身边一下子围了几十上百人。那时候没什么电影电视,这就是娱乐。

上海人都说苏州人讲话男女一个样。那位车主在最气愤的时候,讲话也很“温柔”,反反复复只有一句:“侬开拨我看!”(苏州话:你开给我看!)

我运气好,终于找到了那辆“正确的”自行车。手抖得厉害,差点连那把锁也打不开。

在这件事中,我的确有犯错,但是没有犯罪。一生中少有的几次“偷盗行为”,绝对能够记一辈子。 —— 2023 年 7 月 25 日

同志,苏州到了

在上海的那几年,我每周两次去老师家学小提琴。老师是上海电影乐团的小提琴首席,一半广东血统一半德国血统。那个年代教琴不谈钱,纯粹是为了艺术。

上海的公共汽车,一到五站五分钱,五到十站一毛钱。我为了省钱,总是坐五站,走几站,再坐五站。

有一次我在终点站睡着了。检票员走过来,拍拍我:“同志,苏州到了。”

我吓出一身冷汗。那个年代,很少有人开这种玩笑。

人在最穷最难的时候,还能保留一点幽默,难得啊。

第四章

(1970 年代)父亲的外语

父亲在被窝里听 Radio Peking,教我的第一首英文歌是 Old Black Joe。学英语记·甲:一面小镜子,四十八个音标,用小提琴换来的发音课。一本收集名人错误的书,七分美元一千字的打字活,还有那把德国小提琴。

创造学习环境

先讲讲我父亲。

他是上海教会中学毕业的,等于用英语读完了中学。后来又进了“革大俄专”,英语、俄语两种都能教,还能在两种语言之间翻译。我记得他还会画速写。从小到现在,我都很崇拜他。

我还没出生,他就在教外语了。

我小时候,他在上海外语学院进修过一段时间。学校饭堂的菜牌是用英语写的,在一个中文的世界里,硬造出一个英文的环境。

2023 年回上海,我终于有机会当面问他:“我还没出生你就教人外语,到底有没有窍门?”

他答:“有,创造学习环境。”

他一直这样跟我说,自己也一直这样做。

文化大革命最左的那几年,他在军垦农场劳动。白天看《北京周报》,晚上躲在被窝里听“Radio Peking”。

结果有人检举他偷听敌台。上面专门找了一个家庭出身好的人,搬到他旁边睡。那人一听,不对头:“敌台”里还在播《东方红》,还是卫星从天上传回来的那种调子。

原定的批斗会取消了。他听的其实都是“文化革命新动向”,只不过是用英文播出的“党中央的声音”。

那么艰难的时候,他还在坚持给自己造一个学英语的环境。

Old Black Joe

父亲教我的第一首英文歌,叫“Old Black Joe”。

2024 年开房车南下,刚跨过密西西比州的州界,路牌上写着“美国音乐的诞生地”,我一下子想起了这首歌。现代人说这首歌把奴隶制美化了,已经没人唱了。

可它的确是我会唱的第一首英文歌。

听大胡子说

上中学的时候,我们的第一外语还是俄语。

教俄语的那位老师,过了两年被学校强令改教英语。校方的理由是:英语跟俄语差不多,反正都是外语。

他一肚子情绪,讲课动不动带一句口头禅:“听说”。听谁说?我们那里有一位前国民党政府驻联合国的专员,留着很长的络腮胡子,讲一口很好的英语。这位老师讲英语语法,前面总要加一句:“听大胡子说……”

有一天学校食堂开饭,他拿着一个痰盂去买面条。后来听说那痰盂是新买的,可全校师生还是惊呆了。

英文里有个词,叫 etiquette(礼仪)。这个道理,我很小就懂了。

从俄语转学英语的时候,我读的是简写本的英文小故事。有一篇讲古代一个王国审案子,让犯人自己挑一扇门走进去:一扇门后面是美女,另一扇后面是野兽。几十年了,我还记得。1

学英语记·甲:一面小镜子

尼克松访华以后,英语在生活里一下子重要起来,大家放弃俄语、改学英语的步子加快了。

奇怪的是,父亲不肯教我发音。他说自己有上海口音。

他在系里物色了一位老师:一位广东籍的女士,美国耶鲁、英国剑桥毕业的归国华侨。

怎么好意思麻烦人家?正巧她的小儿子要学小提琴。于是每个星期两天,我去上英语课,顺便教她儿子拉琴。

那时候学的是 48 个国际音标。老师嘱咐我每次上课都要带一面小镜子,道理很简单:口型不到位,发音就不准。

原来英语发音这么难,光学发音就花了好几个月。

举一个例子,英文的“谢谢”(Thank you),一共两个音节,很多华人第一个音节就错了,就是这个 Thank。

正确:[θæŋk]错误:[sʌnk]

老师是这样教的:舌尖顶住上齿龈,向外出气;元音的时候嘴巴往两边张到最大,有时候都感觉有点痛;最后再加一个重鼻音。

后来有华人朋友告诉我,他记“谢谢”的办法是“三克油”。难怪错得那么离谱。

这件事让我悟出一个道理,学什么都一样:

我悟出了一个学习任何东西的道理,学习的老师要找最好的,不能勉强接受第二好的。 —— 2022 年 12 月 3 日

直到今天,儿子纠正我发音的时候,我脑子里还要先想一想,这是哪一个国际音标。

名人的错误

父亲常跟我讲他最喜欢的一位教会学校老师:满脸大胡子,长得像马克思,每天拿着一本词典进教室,对学生说:“你们在学习的同时,我也在学习。”学生学一个词的一个意思,他可能在学那个词的另一个意思。

那位老师说,我之所以能做老师,就是因为我犯的错比你们少。

后来父亲借给我一本很精致的书,里面专门收集名人犯的错误,语法的、拼写的、发音的,应有尽有。

我一下子茅塞顿开:原来他们也整天出错,那我还怕什么?

从此见了“老外”,我就先问一句:“Do you speak Chinese?”你不会讲我的语言,我倒会讲一些你的。

不怕犯错,是我学英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。人都怕当众出丑,以为自己可以出口成章。看我推文里那么多“更正”,推友们就知道,这个坎我早过了。

七分美元

中国进了联合国以后,很多文件要翻译,不少是交给父亲那样的高校老师做的。

我义务帮他打字。

听说每打一千个字,可以挣七分美元的外汇。我那时候打字还谈不上快,但手指头算是先在键盘上认了门。后来到了香港,这点基础派上了大用场。

一把德国小提琴

我的小提琴老师,就是上海电影乐团那位首席,家里有一栋很大的洋房要卖。有人出两万八,他们兄妹三个都不同意,说不好分,非要三万,这样三家人都成“万元户”。

上海邻居家有个儿子,叫“阿六头”,文革早期从香港回来,头发留得比女人还长。听说他在香港的酒吧里打鼓。里弄干部告诉他不准唱外国歌,他就唱《东方红》,带着鼓点,成了一个很特别的摇滚版本。

他跟爷爷常凑在一起用英文聊天,聊什么好像都要保密。

就因为阿六头说,在香港有一技之长,很容易混口饭吃,我也成了“音乐人”。

父母花了半辈子的积蓄,给我买了一把德国小提琴。手板和旋钮上镶着贝壳花,就算没人拉它,也是一件很漂亮的艺术品。当时在上海值一千块人民币。

做父母的什么最坏的情形都想到了:儿子到了香港人生地不熟,可能连饭都吃不饱,最多在酒吧兼职做个“洋琴鬼”,或者在街边拉琴,过路人往琴盒里扔几个零钱。

父亲说:实在混不下去,就把琴卖掉,买张机票回来。

后来一路火车周折,过关繁琐,我时时刻刻把这个“宝贝”搂在怀里。孤独的时候,还想搂着它睡觉。

怎么舍得卖掉呢?它是唯一一个陪我从大陆到香港,又远渡重洋到加拿大的。

三种语言

我父母那一代,会三种语言:英语、俄语、中文。我儿子这一代,也是三种:英语、法语、中文。

怎么到了我,两种语言都在挣扎?

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:普通话、上海话、四川话、广东话,我都讲得流利。见到不同城市来的中国移民,我都能随便认个老乡。(笑)

第五章

(1970 年代后期)二十块港币

提着大包小包走过罗湖桥,口袋里只有二十块港币。听不懂自己的名字,坐了一趟“霸王车”,睡外公家的客厅当“厅长”。茶楼墙上的毛笔字,八毛钱的生命面包,一份从天上掉下来的工作。

罗湖桥

记得那时候深圳的罗湖桥破破烂烂。

我提着大包小包走到桥中线,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迈过去,那毕竟是国境线。回头一看,桥头的对联写着“热爱家乡、保卫祖国”。1

桥这头,一位穿草绿军装的解放军战士呵斥我赶快走,衣服显得很寒碜,态度很不耐烦。桥那头,站着一位穿黑色呢子制服的女警察,她朝我微笑,用手指给我该走的路。

我手里握着一张中英文的“通行证”,上面是好久不见的繁体字。从小到大,我没见过那么厚实的纸。

入境大厅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人,中午每人发一个盒饭。人家都快下班了,还没轮到我。原来广播早就叫了我的名字很多次,只是用的是广东话,我觉得“那个人”跟我毫无关系。

好不容易登上去九龙红磡的火车,那时候还是人货混载,有运货的闷罐车,也有运牲畜和蔬菜的。整列火车上就我一个人最“论尽”(广东话:笨手笨脚),大包小包,好像谁都想帮我。

对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,和蔼可亲,普通话比我还标准,说可以帮我提行李。我那时候“阶级斗争那根弦”绷得很紧,坚决拒绝了。后来她干脆说,给我一百港币做押金……

到了九龙总站,我像个傻瓜一样站在大厅中间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写着名字、电话、地址的纸条,还有那仅有的二十块港币。还是她帮我给从未见过面的外公打了电话。

我想她大概是在电话里说,这孩子的钱可能不够付出租车费,又不肯要任何人的钱,你最好拿着钱在楼下等他。

霸王车

的士飞快地钻过海底隧道。司机大佬从倒后镜里打量我:哪来一个“不会讲话”的人?

他明显兜了圈子。本来够的车资,变成我倒欠他十几块。

外公原来等的地方是“双黄线”,的士不能停。我把仅有的二十港元交到司机手上,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,高喊要报警,抓我这个坐“霸王车”的“偷渡客”。

外公在哪里?我怎么一来就闯祸?

他们用广东话吵,我一句也听不懂,大概是说这车本来就是港岛车,不应该收来回两份隧道费,那时候一程五块。

那二十块钱就这样没了。那是我跑了好几天、好几个单位、盖了好几个红印章才换来的,汇率我还记得,0.26 元人民币兑 1 港币。

临走前,关心我的人都来送行。听说人民币在香港没用,有人送我全国粮票,还有人说可能要国际粮票。我也搞不清,香港要不要粮票。

以前人说,大陆和香港的区别是黑白电视和彩色电视的区别。我感受更多的是“文化冲击”。

厅长

到香港的第一天,一大清早我就得起床,因为我是“厅长”,客厅的长官。睡得比谁都晚,起得比谁都早,这是我几个小时前才知道的“残酷”现实。

那时候像我这样去香港的,都可以说带着一个任务:“继承遗产”。大院里在我之前走了一个男孩,听说他祖父在马来西亚有个橡胶园。公安局碰到这种情况,一律开绿灯。

外公寄给公安局的那封家信,我记得写他是“本世纪翻页的时候”出生的,1900 年,北京税务学堂毕业,在海关做过官,在香港有自己的生意,热心慈善。一封繁体字的信,咬文嚼字,之乎者也,听起来是有钱人的口吻。

到了一看,外公是个纨绔子弟,周游世界,从来把钱花得精光。

他有一个嗜好,集邮,在铜锣湾闹市区开了一间“九龙邮票社”,铺面只有豆腐干那么大。邮票社是一个世界组织的会员,常收到寄来的邮包,都是世界各地最普通、最便宜的邮票,连着剪下来的一角信封,一百张一捆,用橡皮筋扎着。我们要用温水把邮票泡下来,像家庭作坊一样。

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现实:外公不穷,但也绝对谈不上富。

“继承遗产”的梦想就这样彻底破灭了。

够了、够了

我已经成年了,免费吃住,别人愿意,我自己也做不到。我们那一代人很能吃苦,做饭、洗碗、打扫、洗衣服,样样都愿意干。

中午快到了,我正琢磨怎么做饭,外公说:我们出去吃。

第一天就“下馆子”?太奢侈了。那时候大陆人出去吃饭,比今天的人参加婚宴还少。

到了一家典型的广东茶楼,几笼点心下肚,外公问我:“够了吗?”

再来二三十笼我都吃得下。我说:“够了、够了。”

抬头看见墙上一幅毛笔字,今天还历历在目:

“春冰薄,人情更薄;黄连苦,贫穷更苦;登天难,求人更难;江河险,人心更险……”

次序我可能记乱了,但这几句话我记了一辈子。2

走出茶楼,我花八毛港币买了一条加长的“嘉顿牌生命面包”(Garden Life Bread)。多好的名字!维持生命的面包。

我一边走,一边把面包往嘴里塞,眼睛里全是泪水。

在这之前,我一直以为钱不是问题,东西也不是问题。我第一次感觉到了经济的压力。

贵人

第一天下午,我就开始找工作。香港有两份“米报”,英文的《南华早报》,中文的《星岛日报》,靠的都是里面的求职分类广告。

我先去拜访父亲的一位熟人,一位留学英美的博士,在中环最高的那座商业大楼里办公司。我只想听听他的忠告。

万万没想到,他当场给了我一份工作。3

我话说不清,方向也找不着,人家说随时可以来上班。与其说是找工作,不如说是接受了别人的“恩赐”。

我这辈子都感谢他们夫妇。他过世的时候,我在家里打印了他的遗像,参加了他的网上追悼会。

夜晚从九龙海旁望向香港岛,高楼灯火倒映在海面,天上压着厚厚的云
图注:2023 年 9 月重回香港,维港夜景。

香港的其他亲戚给我凑了一千港币。我决定用它来“包装”自己。上海人讲“噱头”就是头,“蹩脚”就是脚:时髦的发型,漂亮的皮鞋,再加上牌子货的西装、衬衫、领带。那时候我看上去比香港人还“香港”。

工资要等一个月才能拿到。我回到那家面包店,一口气买了七条生命面包,藏在家里,每一条上面用英文写好:

回到那家面包店,一口气买了七条“嘉顿牌生命面包”,把它们藏在家里。并刻意练习英语写上了: “ Monday, Tuesday, Wednesday, …… “ 像今天的高血压药一样,绝对不能多吃,不一样的是少吃没问题。 —— 2023 年 7 月 14 日

以前人们说,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,现在轮到香港了。有了面包,有了工作,我对前途充满了信心。

第六章

(1970 年代末—1980 年代初)康乐大厦的 Boy

在亚洲最高的大楼里做跑腿的“Boy”,记住每个人的咖啡加几块糖。The quick brown fox,电传室里的两位秘书。天星小轮下层自言自语学广东话。学英语记·乙:火柴盒大小的广告,湾仔的酒吧,先爱上“她”。

Boy

我上班的地方,当年是亚洲最高的大楼,叫“康乐大厦”,后来改名“怡和大厦”。整座楼的窗户都是圆的,永远打不开。它在中环最繁华的地方,对面是邮政总局,旁边是市政厅。每天上班,一路经过各家银行和名牌店。

我的职位叫“Boy”,大概就是办公室里打杂跑腿的男孩。换句话说,我存在的意义,是提高别人的效率。

每天负责上午茶和下午茶,要记住每个人喝咖啡还是喝茶,加不加奶,加一块糖还是两块糖。最主要的活是跑腿送信,帮忙开信封、寄邮件,女秘书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她们打字。

香港的街名,除了广东话拼音,很多是按英国的人名、地名、事物来起的。我就学看地图,背英国人常用的名字,这样送信就快很多。

我还有些小技巧。比如要对方签收的信件,我先把笔准备好递上去;每到一层,我先替人按好“下行”按钮。凡事都比人快一步。

The quick brown fox

学打字我更是如痴如狂,本来也有一点底子,在内地帮父亲打过联合国的文件。

练习用的那句英文,我到今天还记得:“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the lazy dog.”一句话把 26 个字母全包了。快打的关键,是十个手指停在键盘的 Home Keys 上,上下兼顾,最要紧的是“盲打”。

这一点对今天的推友一样重要:做不到盲打,绝对快不起来。

那时候办公室已经不用电报,传真机还没出现,流行的是“电传”(Telex)。每个用户在全世界有一个唯一的“地址”,两台电传机接通了,就可以实时通讯。收费按字母或者按时间算,所以缩写非常要紧,又是一大堆要背的功夫。今天人人挂在嘴边的“ASAP”,就是“As Soon As Possible”。

电传室是整个公司的通讯枢纽。旁边坐着两位职业女秘书。我感觉她们都有男朋友,下了班想赶紧去赴约,所以很乐意教我怎么操作。

没多久,这个“大陆仔”打字像飞一样,居然还会电传!我敢骄傲地说,整个香港不敢讲,起码在这座大楼里找不到第二个。

加薪的频率和幅度,就看得出我很快成了公司里重要的一员。

九个声调

那时候对我来讲,最难的语言还不是英语,是广东话。

普通话四个声调,广东话有九个。语法接近英语,副词放在动词后面。字也不一样,自行车叫“单车”,出租车叫“的士”。

我花“巨资”买齐了商务印书馆所有的粤语磁带。那时候我在九龙租了个房间,每天坐天星小轮过海上下班,坐最便宜的下层,吹着海风,望着维多利亚港,自言自语:

“你食咗飯未呀?”“今日會唔會打風?”“你屋企有幾多細佬?”

旁边的人大概都以为我是个精神病人。

结果我学出来的是老一辈的广州话,不是香港流行的那种。最后那点“乡音”实在抹不掉,周围的人劝我放弃:带上海口音没关系,上海不算乡下,不影响前途。香港好多行业的大老板都是上海来的,股票、纺织、航运。

不过语言最终是为了交流。大半年下来,别人听我讲广东话,会猜我是广东某个地方来的,又说不出是哪里。周围的人还是说我讲得“咩咩地”,我已经很满足了。

你食先啦

周末我去帮外公看邮票铺,铺子在铜锣湾的一条侧街,常要跟地痞流氓打交道,学了不少广东脏话。

有一天有人骂我:“你食鸡煲翅!”我一下子被难倒了,随口回了一句:“你食先啦。”(你先吃吧。)

后来才知道,周星驰有部电影里,角色觉得“死”字太难听,就用“食鸡煲翅”来代替。我算是歪打正着。

还有一次,公司搞活动请了些嘉宾。坐我旁边的是一位打扮入时的女士,我很有礼貌地问:“请问小姐贵姓啊?”

全场哄堂大笑。原来人家是红得发紫的香港小姐冠军。1

语言最难的,是跟文化挂上钩。

学英语记·乙:先爱上“她”

到香港的头大半年,我专攻广东话。之后才开始认真对付英文,听、说、读、写,不是双管齐下,是多管齐下。

香港是双语社会,政府和商家的告示都必须有中英文。我刻意养成只看英文的习惯,实在看不懂,再看旁边的中文。每天的新闻,先看粤语的翡翠台,再看英文的明珠台。同一家电视台,两个台的新闻往往连顺序都一样。

这是学英语的一个大窍门:人家用你不熟的语言,讲你熟悉的事情,你一定能猜个七七八八。所以我最早读的几本英文小说,都是讲中国的。

记单词我用的是笨办法:先把所有两个字母的词背下来,再背三个字母的,然后四个、五个……后来才明白,父母在饭桌上讨论的那些“深奥的东西”,比如“词根法”,help、helper、helpful、helpless,原来也是记单词的好办法。

我还去英文教会的青年聚会。每星期有一个晚上,每个人讲自己的经历,为不应该做的事忏悔,请教友帮忙。我也有机会用英文讲自己的事,周围的人都很愿意帮你。

周围不少人走捷径,找一个讲英语的女朋友。我用的是语言交换:在英文报纸上登了三天火柴盒大小的分类广告,那时候的英文报纸有《南华早报》和《英文虎报》。

区区一点广告费,找来的都是各国的外交人员,或者来往中港两地的商人。不涉及金钱,每次一个半小时,各带一份当天的报纸,前一半讲英文,后一半讲中文,互相纠正发音,政治经济、文化习俗,什么都问。

这样坚持了一年多。后来他们都成了朋友,被派到中国各地的大使馆、领事馆和外商办事处。

连娱乐时间去酒吧,我也专挑讲英语的人聚会的地方。那时候很少去兰桂坊,多数在湾仔。几杯酒下肚,没人在乎你的语法和发音,我在那里如鱼得水。

我的英语突飞猛进,是因为我先爱上“她”,“她”才开始爱上我。 —— 2023 年 7 月 15 日

教英语的父亲大概以为我交了个外国女朋友。其实我根本没时间谈恋爱。怕母亲担心我太孤独,我常在报摊花几毛钱,买一两张同一位女明星的生活照寄回家,糊弄她。

一讲到学语言,我就有拼命的精神。语言慢慢算是“过关”了,至于优化,那是一辈子的事。

时间、金钱、人力

后来听说外资公司的待遇比港资好。好多少,当时也不知道,只听说办公室都有一个 Pantry(茶水间),里面有免费的可口可乐、雀巢咖啡,还可以跟漂亮的女同事聊天。

可外资对英文的要求很高,求职信要用英文写,面试也用英文。那就再下点功夫吧。

初到香港,我最喜欢两个机构:湾仔的英国文化协会(British Council),还有香港管理专业协会(HKMA)。除了语言和管理,它们还教你西方文化和香港文化里最精华的东西。

记得上课时,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三组词:“时间、金钱、人力”。做任何事都要先想到这三样,不然要么做不成,要么做成了也没意义。

我在香港学到的另一样东西,是“英雄不论出身”。不要跟香港人讲你爸是谁,你哪里毕业,他们只关心你能为他们的生意、生活、社区做成什么事。

说到底,当年学英语的动力就一个:改变自己的现状。

第七章

(1980 年代初)没有学历,没有家底,没有人脉

带内地官员看香港,被问“为什么要有伤残人士车位”。一个人住,有用不完的时间。弥敦道上的集会,墙上的“修谈国事”。申请去台湾被拒,推销叫“果蝇”的电脑,上门给豪宅装机。花二十年学做一个香港人。

伤残人士的车位

我在香港找的第一份兼职,是带内地来访的官员参观香港,收入微薄,像做导游。

可是这份工作让我亲眼看到了两地意识形态的碰撞。他们对香港什么都好奇:高楼大厦和贫民窟,三级片和夜总会,跑马地的麻将馆。

有一条他们永远搞不懂:弹丸之地的香港,为什么要设伤残人士停车位?为什么要给伤残人士那么多权利?

那时候还没有“政治正确”这个词。我常常很不耐烦地回答:没有“这些东西”,那就不是“香港”了。

没想到的时隔快五十年了,华人移民还挣扎在这个漩涡中!你们说说看,这个“惯性”能有那么厉害吗? —— 2023 年 4 月 29 日

用不完的时间

八十年代初,我在香港一个人生活,“一穷二白”。1

没有学历,没有家底,没有人脉,但却有了一个了不得的

资源:用不完的时间。 —— 2022 年 11 月 6 日

身边的同龄人却很羡慕我,看我像看英国皇族,因为我有他们梦想的特权:在不夜城里,我晚上什么时候回家都行,甚至可以不回家。香港人住得挤,晚归会吵醒全家。

除了学习,我就尽全力交朋友,专门找跟自己背景完全不同的人。

修谈国事

当时有一位台湾背景的朋友,政治嗅觉极其灵敏,我甚至怀疑他小小年纪就做了特务。他常拉我去参加一些政治诉求很明确的集会。

从港岛坐天星小轮到尖沙咀,沿着弥敦道一路走下去,居然有一个礼堂,里面的人群情激愤,主题是“反攻大陆”。台上喊“明年的中秋南京过”,台下的人已经好多年没回过大陆了。还能碰到所谓的“国大代表”,代表中国的各个省。

我经历过灾难深重的文化大革命,对一切提高嗓门的活动都没兴趣。台上讲什么,这只耳朵进,那只耳朵出,就等着散会去吃饭。

我们常去一家很特别的小馆。高楼林立的香港居然有这样的地方:门口挂着草帽、草鞋,还有一把耕地的犁耙,洗手间叫“乡公所”。

每次我都要找一张特定的桌子坐,因为那面墙上有一张毛笔正楷写的告示:

“修谈国事”

我用它提醒那位朋友:别再跟我讲政治了。我这一生的“政治建设”太多了,该搞“经济建设”了,我们聊聊怎么赚钱吧。

美丽岛

小时候上海家里有一种信笺,好像总也用不完,上面画着海滩和椰子树。爷爷告诉我,这是中国人的地方,但你这辈子不可以去。

那时候人们叫它“福摩萨”(Formosa),听说是葡萄牙人起的名字,意思是“美丽岛”。

到了香港,你说不让去,我就非得去。

申请表一填就出了问题。表上用红色繁体正楷印着:“本人保证不做对党国不利的事情。”我怎么知道哪些事情对党国不利?

交表不久,就有人约我在闹市的一家咖啡厅谈话,问了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。我说要去打个电话,“咨询一下律师”。好朋友在电话里说:你回去,他一定跑了。

果不其然,回到桌子那里,人已经无影无踪。原来港英政府会抓任何在香港从事“非法活动”的台湾政府人员。

申请果然被拒。又隔了一两年,我认识了一位“国大代表”,在他的帮助下才办成。那是八十年代初,国民党还是一党专制,跟政府打交道总是怪怪的。

后来我去过台湾几十次。

2023 年秋天,我和太太在台湾迷了路,站在一个没有阳光的角落看手机定位。一位台湾女子走过来,很礼貌地问:“两位想去哪里,我可以帮忙吗?”

我想起当年香港人挑移民地方的一个土办法:在马路边装肚子痛,看有没有人来关心你。有的话,这个地方就可以考虑。这个办法,后面讲到 1997 年前还会提。

台湾,我们可以待一辈子。

保钓

太太有一次问我:香港人爱国,还是大陆人爱国?

我个人认为香港人更爱。

当年我在香港读书的时候,每年都要参加“保钓”。那时候内地人只知道“钓鱼台”是国宾馆,不知道还有一个“钓鱼岛”。香港有一条“保钓号”,每年开去宣示主权。

水果和果蝇

八十年代初,香港刚流行个人电脑(Personal Computer),只有有钱人才买得起,一般人只能买套件回家自己焊接,就是所谓的兼容机。那时候的销售口号,今天你很难想象:“九七”要来了,房子搬不走,电脑可以搬走。

美国加州号称“果园”,除了“苹果电脑”,还有各种以水果命名的电脑。不少香港年轻人兼职卖加州“水果”,我偏偏去推销一个德国的个人电脑品牌,叫“Medfly”(地中海果蝇)。

居然卖得不错。总有一部分人想:你们买“水果”,我就买“果蝇”,看谁厉害。

那时候的电脑要专人上门安装。我去过很多香港的豪宅别墅装电脑。

这算是我上的第一堂励志课:有钱真好。

黄金商场

我自己也是个电脑发烧友,软件硬件都玩。在黄金商场买 Apple II 的套件,拿回家自己焊;还花五美元,向比尔·盖茨邮购过他的 MS-DOS 操作系统。业余爱好是用 Basic 语言编程。

很多年以后,太太的朋友们笑我“老土”,因为我不肯用微信。他们哪里知道,我是信息产业出身的。

战壕里的将军

那些年我从事的商业竞争很激烈,自己感觉缺理论。好在 HKMA 有一系列商业课程,讲课的“教授”都是白天在公司里打仗的经营者,知识是从“战壕”里来的。

有一位老师问:一家店的背景是不锈钢和玻璃,另一家是木头和稻草,两家都写着“有新鲜鸡蛋卖”,你会去哪一家?

另一位老师把自己像模像样的西装后背剪了一个三角形的口子,穿一条短裤上台,还故意把一根裤腰带掉在讲台上,然后问我们:能不能记住他?

我儿子名牌商学院毕业,很得意,觉得自己是正规“军校”出身。他不知道老爸是在战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“将军”。(笑)

比香港人更“香港”

刚到香港的时候,总有一些人说:大陆人只会造原子弹和人造卫星,平时又懒又笨,讲到钱就是傻帽。

开始我还想跟他们解释,我们小时候做点买卖,罪名叫“投机倒把”。后来连这个都懒得讲了,只管做好自己该做的事。

然后反问他们:那为什么你方方面面都不如我这个“大陆人”?

当年在香港,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:要比香港人更“香港”。

先从“硬件”做起,就是衣着打扮。那年头男人也烫头,满头卷卷的“爆炸头”;喇叭裤的裤脚比皮鞋还宽;正装流行浅色的一色西装,便装是黑皮夹克(冬天)或者花格子衬衫(夏天)。

“软件”指的是思维方式,那要花很长时间。

在香港,我整整花了二十年。

我在香港做过一次陪审员。后来在加拿大又做过两次。

第八章

(1980 年代)上海小朋友

拿一把长雨伞当拐杖去面试,忘了问工资,只记得茶水间里的可口可乐。在王安电脑做“小喽啰”,跟着“抬轿子”,看着四川话碰上海话。王太太叫我“上海小朋友”,二十块钱封顶的麻将,绍兴酒嫌贵。后来离开“老王家”,去了“老孙家”。

不请黑人

先讲一件我很少提的事。

我在美国大电脑公司的第一份工作,是在八十年代初。我非常以那家公司为骄傲。

结果在一个展览会上,有美国人告诉我:你们公司不请黑人。

那时候这种情况比较普遍。我还是去质问上司,他说,工厂的楼面上有黑人雇员。

没多久,我就辞职了。1

那时候我自己也是个“大陆仔”,在香港被人看不起过,在上海是“黑五类”,在内地是“臭老九”家的孩子。我大概从小就对这种事特别敏感。

一把长雨伞

八十年代初的某一天,我穿了一身浅色西装,喇叭裤下面是尖头皮鞋,头发烫成卷卷毛,活像戴了一顶大帽子。那天有点下雨,我拿了一把长雨伞当拐杖。

相册里还有一张照片为证。用今天的网络流行语讲,绝对“IN”。

那时候找工作,除了精雕细琢的求职信,衣着打扮也十分重要。还有谈吐,那不是一两天能准备出来的。另外就是要让对方知道:你在选择我,我也在选择你。

这一次的对象,是在香港的一家美国全资附属公司:王安电脑。我知道他们讲究个性,所以求职信是有针对性、精心泡制的,绝没有“八股文”。你去商务印书馆买一本求职信样本,照着抄,那一定坏事。

面试我的人,不是部门经理,也没有人事部陪着。后来才知道,他是王安电脑的亚太区总裁。

面试用英文。快结束的时候,他问我:“What kind of people really annoy you?”(什么样的人会惹你生气?)

我说:整天问你学什么、有什么文凭的人。

他说:“你猜我是学什么的?”然后自己回答:“戏剧表演。”

美国第三大电脑公司的亚太区总裁,不是学计算机的,是学演戏的。

他看出我对电脑着迷:业余爱好是用 Basic 语言编程,又跑到黄金商场买 Apple II 的配件回家自己焊。再加上我做什么都比较执着,他们喜欢这样的人。

他只提了一个要求:希望我不要再继续找工作了。至于把我放在哪个部门,他还没想好。

出了门,我找了个公用电话,给当时的哥们儿报信,说“搞定了”。他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我在这里谦虚一下:那位大老板从小在上海长大,我也是在上海长大的,面试就这样成了。

然后我才想起来:“糟了,我忘了问工资多少!”

只知道职位和级别。不过肯定不会差,因为等候的时候,我看见一个很大的 Pantry,雀巢咖啡、可口可乐,吃的喝的样样齐全。(笑)

抬轿子

后来我被派到北京。

公司给我印了一个很鲜亮的头衔,其实就是个“小喽啰”。被指派什么事,我都十分认真:帮公司拓展业务,也算帮中国搞现代化,当然也想着自己的升职加薪。

那时候公司有个政策,俗称“抬轿子”。跟中国官员打交道,你要抬高你的上司,你的上司要抬高他的上司,这样才容易接触到最高的决策人。

王安电脑在中国的业务,当年可以说是得天独厚。最大的竞争对手 IBM 连中文名字都还没有,王安的机器已经能输入输出中文了。河南有人发明了“五笔字型”,我们很快跟河南省科委联系上,把这个输入法做进了王安电脑的键盘。

联合国的人口普查、世界银行的火车头项目,前前后后我都参与过,特别是去那些造火车头的地方:青岛、株洲、北京,还有一个叫戚墅堰的地方。

当年的机械工业部,从一机部到七机部,我今天还记得顺序:机械、核工业、航空、电子、兵器、船舶、航天。

后来当上国家领导人的那几位,当时都还在各个部委做“具体工作”。我这样的推销员,在一个特定的历史环境里,居然能接触到他们。我在推上讲过几件小事:一台运到的电脑比合同上“小了一圈”,没人敢签收;一个合资公司谈来谈去,最后谈成了合办一场英文京剧;还有一位主任在谈判桌上直截了当地问,这里面谁是“老板”。记忆可能有错,推友们放心指出。2

鸡同鸭讲

记得是 1984 年的某一天,总部来电话说:“大老板”要来中国见“最高领导人”。大家心里都清楚,大老板是王安,最高领导人是邓小平。

王安博士还没到,就出了问题:民航局不同意他的外籍私人飞机飞国内航线,北京到上海不行。结果只能绕道,北京飞香港,香港再飞回上海,白白浪费时间和汽油。

外交部礼宾司交代得很详细,镜头前握手站在哪一条线上,都划得清清楚楚。邓小平那一边是个高一点的台子。王安也是个小个子,我心里想,这样的安排用得着吗?

宴会上王安要用中文讲话,这居然也是个挑战。我发现他好多字不认识,比如“桥梁”。

会见的时候,邓小平讲四川话,王安讲上海话,简直“鸡同鸭讲”,翻译也帮不上忙。邓小平用很重的四川口音对他说:“你家大业大,回来做点好事。”我看王安博士一定没听懂。

我在内地四川长大,在上海也长大。我跟身边的同事说:

上海话翻译四川话,四川话翻译上海话,这不是我的长项吗,下面这张照片应该我坐在中间才对(笑)。 —— 2023 年 7 月 7 日

上海小朋友

王安电脑的亚太总部在铜锣湾,三越百货那座大楼的楼上,占了三层。

公司里有几个讲上海话、年纪比较大的人,我是最小的一个。王太太记不住我的名字,就叫我“上海小朋友”。没想到今天成了“上海老头子”,还在这里“八卦”人家的家事。

公司里成千上万的人,都喜欢讨论两件事:他多有钱,他多小气。

公司高层陪他打麻将是最没趣的事。王家的规矩,上限二十美元,谁输谁赢超过这个数都不算,不然王太太会说:“王安赌博了。”

有一次在北京,王太太问哪里买得到绍兴酒。我说可以请上海的同事帮忙带。想想又不对,波士顿唐人街不就有吗?

王太太说。“小鬼头,埃面搭忒贵了(上海话)”。 —— 2023 年 7 月 9 日

(“那里太贵了。”)这哪里像一个坐私人飞机来中国的人?

我还陪过王安的一位兄弟去美国大使馆和友谊商店。他告诉我,王安从来没有资助过家里任何人一分钱,但王家所有在美国读书的后代,学费都由王安的基金支付。

我不知道推友们能不能理解:哪怕你兄弟做了美国顶级的富豪,你也拿不到一分钱的好处,只有读书,才能分享这份财富。

把电脑放在人面前

我家客厅里到今天还放着一台 Underwood 牌的老式英文打字机。那些字母的铁锤经常互相打架,打错一个字母就了不得,要么涂改正液,要么拿胶纸粘掉重打。

王安电脑最早把这件事革命化了,后来叫“文字处理”。当年我们有一句口号:别人是“把人放在电脑面前”,我们是“把电脑放在人面前”。

我算是中了“王安毒”的人。后来跳槽去另一家美国上市的电脑公司,谈雇佣合同的时候,我居然提了一个“非分要求”:给我装一台王安的个人电脑,用来做文字处理。

听后来的同事说,那件事成了公司的“耻辱”:办公室正中间摆着一台竞争对手的产品,天天提醒每个人,公司的弱点在哪里。

老王家,老孙家

离开 WANG,我加入了 SUN。

国内的亲戚说,我离开了“老王家”,去了“老孙家”,反正都是“打工”。他们哪里知道,那些都是当年美国的电脑巨头。

SUN 其实是“斯坦福大学网络”几个英文词的缩写。它在 1984 年提出了一句话:“网络就是计算机”(The Network is the Computer)。

很多年以后,我带儿子去参观脸书总部,发现除了饭菜好吃、不要钱,整片楼群就是以前 SUN 的总部。门口那块 SUN 的招牌没拆,只是翻了个面,正面加上了 FACEBOOK。

我理解扎克伯格的意思:无论哪家公司多么辉煌,随时都可能掉进万丈深渊。

王安电脑也是这样。很多人把它的失败归结于传位给儿子,我看更深的原因是它的系统是封闭的(Proprietary)。推出个人电脑的时候,它不肯用行业通行的操作系统,那一刹那就决定了它的命运。

王安像典型的中国父亲一样,从来没对孩子说过“我爱你”,最后在病床上,用英文写了一张“I Love You”的纸条。

他留给孩子们的话,据他儿子在葬礼上转述,最后一句大概是:世界不需要我们,我们需要这个世界。

那是我的青春年华,三天三夜讲不完。他是我最敬重的美国人。

两种美国人

在美国公司做事,每年都有机会去美国开年会、受培训。我借这些机会背着背囊、穿着牛仔裤,几乎走遍了美国,去得最多的是首都华盛顿。

秋天傍晚的美国国会大厦,前面是倒映红叶的水池,路灯刚亮,一个人在跑步
图注:八十年代,华盛顿国会山。

有一天在马路上问路,对方是一位少了一条腿的退伍军人。他没什么钱,却非常好客,执意要带我去吃午饭。结果去了一座很大的教堂,跟一群陌生人先唱圣歌,再饱餐一顿,饭菜还真不错。

又有一天,我坐在白宫附近的草地上看书,有人过来招惹,问我是不是韩国人,嘟囔了半天美国人去那里打仗死了多少人。我说不是。“那就是日本人,也不是好东西。”他用了一个羞辱人的词:“Jap”。

还是在国会山的台阶上,一个陌生的美国人主动来打招呼,讲一口普通话。他一天中国都没去过,中文是在哈佛读书时学的。那天是他太太生日,他送的“礼物”是跑几英里路,为了保持健康的身体。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,他给我解释美国,我给他解释中国。

1984 年我自己去夏威夷玩,跟一个台湾旅行团同行。第一顿自助午餐,一位穿西装打领带的台湾老先生中暑晕倒。我以为是小事,眼前却来了一大群穿制服的人:警察、保安、急救员、医护人员。我居然成了现场翻译。还有慈善机构的人递名片给我,说愿意支付医疗费。

我们午饭还没吃完,那位老先生已经回来接着吃了。

我当时很感动,对在场的人,包括记者,讲了一些动情的话。

所以我常说,美国人看上去都差不多,其实是天壤之别。

第九章

(1980 年代—1990 年代)京沪之间

住在友谊宾馆,看北大清华的“麻派、舞派、托派”,替学生付托福考试费。同事问我怎么拼字,我先问“你是考我还是问我”。跟报纸总编辑争“外地人小偷”,在西安舞会上救同事,楼梯上撞见挥大刀的人。情人节在淮海路的垃圾桶上捡到一捧花。1997 年前,香港人蹲在路边装肚子痛。

麻派、舞派、托派

八十年代初,因为工作关系,我常住在北京的友谊宾馆。那是外国专家局下面的宾馆,在西郊白石桥路上,好多栋楼,好多道门,门口站着穿军装的门卫。

宾馆挨着人民大学,公司还租用那里的体育设施。不过我们接触更多的,是北大和清华的学生。

当时的大学生分三派:麻派,打麻将;舞派,跳舞交朋友;托派,考托福准备出国。

托派的目标极其明确。他们最想要的东西,是一本美国大学的目录或者年鉴。我从美国弄来几本,学生们当宝贝一样传来传去,接下来就是海量地往美国发申请信。

他们最担心的,不是学费,也不是英文,是邮票钱。

那时候我在美资公司的北京、上海办事处,做得最多的一件义务工作,就是帮大学生出国:换美元、打电话、发传真、订机票、帮忙付费、安排接机。我亲眼看着他们兴奋,看着他们高兴。

很多人至少免学费,有的拿全奖或者半奖,连生活费、来回机票都包了。我清楚地记得,他们当中大多数人的英语,也就是小学毕业的水平。

当年换来的一张张“入学通知”,后来都成了一本本“美国护照”。

靠的是什么?我认为是美国大学的“肯定性行动”(Affirmative Action),他们想让学生的成分多元化,谁不想在中国的大城市插上几面小红旗?今天有些当年的受惠者,提起这个政策嗤之以鼻,这是我想不通的。

你是考我还是问我

有一段时间,我跟美国公司的同事都住在北京、上海的宾馆里,几乎二十四小时在一起,每个星期要写很多工作报告。

那些同事都是美国四年制大学毕业的,可他们之间的英语,真的相差很远。

有人经常过来问我某个字怎么拼。

有时候经常过来问我某个字怎么拼,我都要先问,你是考我还是问我? —— 2023 年 3 月 2 日

后来我留意到一个区别:当年大学室友是讲英语的外国人,还是讲广东话的香港人,英语水平就差得很远。

今天选的环境,造就明天的结果。

很多年以后,我儿子上大学,精心挑了两个室友,一个埃及人,一个印度人。他妈妈开玩笑说,四大文明古国还缺一个。

七二一

在上海,我认识一位最早期的律师。他不是政法学院毕业的,是在一个叫“七二一”的夜间大学读的法律,可业务十分红火。我有问题常去请教他。

那时候中国没有信用卡。有一次他请我帮个忙,替他女儿付托福和 GRE 的考试费。后来我有机会看到成绩,吓了一跳:托福满分,大学还没上,就去考研究生入学试。

那时候我还是单身。我问他:你是怎么教孩子的?

他说:那时候没有钱,但有的是时间。讲到火车,就背着孩子去火车站;讲到青蛙,就背孩子到田里抓青蛙。

这件事让我第一次去想:做父母的,作用到底有多大。

单眼皮杀人犯

三十多年前,上海一家报纸报道:抓了三个外地人小偷。

我去投诉,说不能这样写。他们说,这是事实。

我问总编辑:难道哪一天你们会报道,抓了一个单眼皮杀人犯?除非你能证明本地人从来不偷东西,双眼皮的人从来不杀人。

他当时完全不明白。相信今天已经明白了。

犯罪就是犯罪,跟人种、跟哪里来的无关。我看跟贫穷倒是有关系。

西安的舞会

八十年代,联合国有一笔拨款给中国,买电脑做人口普查。我跟着公司走访各地的客户,身边总要带一位电脑工程师。1

有一次去西安,随行的是一位英国来的年轻工程师,我这里叫他 M。他一半华人血统,一半英国血统,长得却是黄头发、蓝眼睛。他会讲几句广东话,都是他广东妈妈骂他的话;普通话结结巴巴,很容易闹误会。

管这样一个会讲中国话的老外,是个挑战。我怕他闯祸,就吓唬他:中国的监狱条件很差,你一定要好好听话。

接待单位请我们去华清池吃羊肉泡馍。路上碰到几个要饭的,陪同的翻译要面子,硬说那是“几个疯子”。

等泡馍的时候,M 突然高叫:“我也疯了!”在场的人都愣住了。他说:你们中国人,人饿了就是疯了。一点面子也不给。

那年头西安晚上没有任何娱乐。我就带他去公园里办的“大龄青年舞会”,冬天戴着棉帽、穿着大衣,很容易混进去。结果有一天他惹了点麻烦,被主办方扣下了。

他应该还记得,我当年是怎么把他“救”出来的。

沙田和福田

八九十年代,我因为工作常在深圳和香港之间跑。内地的人都以为香港的犯罪率比深圳高得多,其实正好相反。

有一次在香港沙田,我坐的士去港岛,把钱包落在了第一辆车上,换了一辆过海的士,还没到目的地,警察就通知我:钱包找到了。

又有一次在深圳,钱包被偷,我跑去福田派出所报案。心想扒手会拿走现金、留下证件。到了一看,一堆警察在那里打牌,叫我自己去一大堆身份证、通行证、回乡证里翻。不用做记录,也不用录口供,因为实在太多了。

九十年代初还有一次,我回深圳的家看父母。2 上楼梯的时候,迎面碰上几个陌生人,一面喊叫,一面挥着一英尺长的大刀。原来邻居家被偷了,主人碰巧提早回家,跟翻箱倒柜的人撞了个正着。

邻居们都出来了,看着被吓坏的我。我说:“报警呗!”

我还在脑子里使劲回想那几个人的身高、长相、衣着,等警察来了好录口供。没想到那家主人说,什么损失都没有,不用报警。所有邻居都赞同。

这一次的暴力犯罪,我一辈子忘不了,可它在中国没有留下任何记录。

难怪犯罪率那么低。

垃圾桶上的花

有一年在上海,记得是情人节,我糟糕地忘了给当时的女朋友买花。

正巧,淮海路一个闪亮的垃圾桶上,放着一捧包装精美的鲜花。肯定是哪个可怜的男孩子被拒绝以后留下的。

我连问都没问,直接送到她的手里,那一霎那,我就知道我可以跟她生活一辈子。 —— 2023 年 5 月 3 日

要补充一句:那束花,我是当着她的面捡的。她只是笑了笑,我当然笑得更欢了。

她后来成了我太太。

做生意

那些年我自己也做过生意,常去上海,办公室在大酒店里,也常去黄河路吃饭。几十年后朋友推荐我看电视剧《繁花》,就是因为这个。普通话版我看了两集就没兴趣了,后来在油管上找到上海话版,越看越有味道。上海话也算我的母语。

我还在美国办过一家公司,日期记得很清楚:1992 年 7 月 9 日。有一次一位洛杉矶的华人朋友说我“不了解美国”,把我说急了,我就叫他上网查一查。

1997 年前

那几年香港讨论最严肃的话题,就是要不要移民,移到哪里去。

坊间流传一种测试方法:蹲在马路边装肚子痛,看有多少人停下来问候你,再决定要不要在那里过一辈子。

我和身边的人都没做过这个测试,只凭印象,选了加拿大。

第十章

(1990 年代末)复原键

一顿“充数”的免费晚餐,一个穿休闲鞋的省长。纽约领馆的移民面试,一盘看不懂的“残局”。新到的“水鱼”,地下室里背着孩子做网站,在未来商店当“最佳雇员”。学英语记·丙:打电视广告上的电话,选一位能逼自己讲英语的家庭医生;太太在湖心小岛上和人“吵架”。

充数

很久以前,我对加拿大的印象是:土地辽阔,国民很“乡村”。

有一次在美国公司开年会还是受培训,跟一位加拿大同事很聊得来,周末一起消磨时间。我要替朋友买一盒简·方达(Jane Fonda)的有氧操磁带。他说:要那玩意儿干嘛?“我太太体重都两百多磅。”

是的,加拿大人都是“粗线条”。喝易拉罐的饮料,从来不用杯子,也不拿纸巾擦一下罐顶,直接往嘴里倒。

后来有一天,一位跟加拿大有关系的朋友打电话给我,说当晚有个宴会,叫我去充个数。免费晚餐,谁会说不?

赶到灯火辉煌的现场,我一愣:主持人是加拿大最大一个省的省长,一身西装,脚上却是一双休闲鞋。那是安大略省在香港的招商会。1

这位叫 Mike Harris 的省长,以前做过滑雪教练和学校老师。人们爱讲他的一个故事:小孩子都不爱吃家里带的午餐盒,他就提倡孩子们互相交换,结果孩子们胃口大开,家长们也愿意在午餐盒上多花心思。

久经沙场的老政客,游说能力一流。我本来就有移民的打算,自然全盘照收。

移民第一天我就算了一笔账:当年安大略省的公共债务,除以全省纳税人的人数,我一落地就背上了十七万加币的债。

移民还债,就当报答当年的白求恩吧。

96.3

刚到加拿大,还真有人采访过我,问:多伦多什么东西最吸引你?

我的回答是:“96.3。”

那是多伦多的一个调频电台,全天播古典音乐。它有一句不断重复的口号:“Beautiful Music For A Crazy World!”(给一个疯狂世界的美妙音乐。)

这居然成了我移民很重要的原因之一。

一盘残局

我的移民面试是在纽约的加拿大领事馆。移民官跟我聊得很好,还把我送到门口,鼓励我说,在这个全新的国家一定会有很好的未来。很多年以后调出档案,才发现他当时给了我满分。

我到加拿大,大概是 1998 年。2

小时候在大学的院子里,每到夏天,到处都有人下象棋,人围得越多,棋艺越高。有一条金科玉律:新来的观战者不要随便开口,不然一定被人轰走。保持多久的沉默,要看这盘棋有多“残”。

任何移民,面对的都是一盘“残局”。

刚来的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,就是以为本地人都很“笨”。我见过很多香港来的移民,在这里亏了不少钱,才吸取了教训。

因为这盘“残局”不可能在短时间看得明白! 我从来不会认为自己比正在下棋的人高明。 —— 2023 年 12 月 2 日

我的移民类别要求两年之内成立一家公司,聘用至少一位跟自己没关系的加拿大人。我想来想去,决定公司办得越小越好,时间越短越好。满足了条件,就去找工作。

水鱼

到加拿大差不多一个星期,第一件事是买车。要先买好车保险,才能取车。

我让车行的销售员把我放在一个华人购物中心,随便找了一个华人保险代理。什么方言都会讲,热情有加。保险怎么这么贵?大概是因为冬天长吧。

我当时还自以为开始为加拿大经济做贡献了。没想到我是一只刚到埠的“水鱼”(广东话:冤大头)。

学英语记·丙:打电视广告上的电话

回到住的地方,电视广告上也在卖汽车保险。闲着无聊,我打了个电话去问,就当练英语。

报价把我吓了一跳:是那位华人代理的四折到五折。

我的情况再简单不过:车的品牌、年份、配置;司机的性别、年龄、住址、驾龄,还有香港的无索赔记录。怎么可能差那么多?难道这里的“语言服务”那么值钱?

后来回上海,有几家快要移民的人来找我,都说自己“英语没问题”。我跟他们讲:英语的水准有两种,一种是花钱的,一种是赚钱的。花钱的英语,你们今天已经会了。

我还给自己选了一位家庭医生:一位年长的欧洲移民。当时我和太太选他,就是想逼自己多学一点医疗方面的英语,了解不同的文化。我为此读了一门“人人医学院”的课程,每次见他,先讲我的“主诉”(chief complaint)。

越学越明白,医生想知道什么,病人该告诉他什么。这一跟,就跟了二十多年。

地下室

刚来的时候,目的很简单:赚加币,讲好英文,接触社会。可是太太不讲英语,也不开车,孩子还很小,要人照顾。

怎么办?想办法在家里上班。

那时候互联网刚起步,很多人不知道它为何物。你说“Open Windows”,真有人去开窗;你说“Mouse”,人家以为屋里有老鼠。我给地产经纪讲课,问他们有没有电子邮件,大多数人说没有,还有人说买了,可不知道放在哪里了。

我 1996 年就给自己注册了域名。干脆就在家里开一门生意:卖域名、卖空间、做网站。你告诉律师、医生、会计师、地产经纪,他们都可以拥有自己名字的“.com”,不懂的人觉得很奇妙。

我在地下室见客人,有时候身上还背着娃,感觉是在赚奶粉和尿片的钱。没想到客人反而喜欢。

做网站的工具很简单,就是微软 Office 里面的 FrontPage,所见即所得。当时在网上跟我交流使用经验的,是一个八岁的加拿大小男孩。对他是嗜好,对我是养家糊口。

最难的是摸准客人的品位,喜欢什么颜色、什么搭配。我有个秘诀:几乎买齐了加拿大能买到的所有啤酒,摆在家里让客人挑,喜欢哪一个,就照哪一个配色。比如荷兰的喜力,主色是绿,点缀一点红。

我还会称赞一句:“好品位!啤酒商当年花了五十万美元做设计和市场调研。”

有一位客人叫保罗,研究萧伯纳的字母。网站做到一半,他突然对价钱提出异议。我心里想:难怪人家说犹太人小气。没想到他说:我想多给一点钱,可以吗?

我抱起身边的孩子,说:“当然欢迎啦。”

这件小事,治好了我这个第一代“码农”的一点偏见。

复原键

后来,我像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去找工作。准备简历,准备面试,心里很激动。人家说:“你没有加拿大经验。”我回答:“但是我有国际经验。”

那一年美国的百思买(Best Buy)刚收购了加拿大的“未来商店”(Future Shop),要招很多人。我已经做好了降级的准备,结果找到的工作是最初级的:去商店卖笔记本电脑。

以前的企业经验,全部洗掉。移民就是一个十足的“复原键”。

我做了很多年生意,到哪里都改不了看看能怎么改进的习惯。我在卖的几十台笔记本电脑上,都放上当年的电影预告片,几十个屏幕同时放不同的电影,场面非常壮观。经理问我有没有版权问题,我说你放心,人家不收你广告费就算好了。

没想到加拿大人发现笔记本电脑还能看电影,销量莫名其妙地大涨。我被评为“最佳雇员”,一连好几个月。

还有一个原因:很多同事的名字比较特别,比如“穆罕默德”,我叫“维克”,客人记得住,投票的时候都选我。

我在那里交了很多中东朋友,大多是伊朗来的移民,讲波斯语,信伊斯兰教。他们带我去吃风味餐厅,我几乎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。他们跟我说,当着父母的面绝对不吃猪肉,背地里什么都吃。

我对世界那个角落的“偏见”,也大大改观了。

你可不可以跟我先生讲话

太太来加拿大的时候,英语是“零”。据她说,中学最讨厌的科目就是英语,二十六个字母都写不完。

太太来加拿大的时候,英文的26个字母都有问题,但她有一句流利英语,“你可不可以跟我先生讲话?”随后把手机交给售货员。 —— 2022 年 12 月 10 日

我意识到问题严重,就在多伦多东北边、开车一个钟头左右的湖上,租了一个“拖车公园”(trailer park)里的位置。每年夏天去住,一住就是十多年。岛上有八百户人家,我们是唯一的亚洲人。

湖心小岛上的一排拖车屋,深灰色外墙,门前小平台上摆着几把藤椅和一盆鲜花,碎石路上投着拍照人的影子
图注:疫情期间旧地重游,湖心岛上的拖车屋。

有一天早上,我跟朋友打完高尔夫回来,邻居说:你太太跟外面来钓鱼的人“吵架”了。她自己说,只是讲话声音大了一点。

从那以后,邻居们都承认:这位平时不出声、岛上唯一的亚洲女性,已经是“一口流利”的英语了。

起点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注不注重。

比加拿大人更“加拿大”

在香港,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比香港人更“香港”。到了加拿大,目标就成了比加拿大人更“加拿大”。

这一次不再讲究“硬件”,衣着打扮无所谓了,只讲“软件”:除了语言文化,还要弄懂这里的选举制度、三级政府、司法体系、教育系统、移民政策。

连听笑话,都希望听加拿大版本的。

这个目标,我还在努力之中。

第十一章

(2000 年代—2010 年代)陪孩子读书

从学前班陪读到高中毕业,两个左撇子儿子吃饭时左手写作业。急诊室里抢过孩子就跑的护士,问我当没当过红卫兵的儿科医生。九一一那晚地下室的蜡烛,滞留温哥华的春节,“黄氏旅行团”。父亲从“铁盒子”到电脑迷。毕业典礼门口,那位志愿者说 You made it。

K 到 G12

刚来加拿大的时候,我做了一个决定:跟孩子们一起读书,从幼儿园的学前班一直读到高中毕业,这里叫“K–G12”。

我记得当时找到一个网站,图文并茂,有视频,有音频,完全免费。先选年级,再选州,我选的是加利福尼亚州。

没人叫我去读数理化,我只读语文,到了高年级再加历史和地理。

就因为这个,我跟下一代的知识是同步的。比如我知道 Rosa Parks 是谁:那位拒绝在实行种族隔离的公共汽车上让座的黑人女士,被捕入狱,成了民权运动的导火线。

后来朋友问我:你为什么跟孩子这么聊得来?

我反问:这到底是好事,还是坏事?

左撇子

儿子们很小的时候,我和太太就发现,他们都是左撇子。

做父母的都担心,以后做什么都比别人难。一副高尔夫球杆,左手的贵很多;要拉小提琴怎么办?世界上好像没有左撇子的小提琴。

到处查资料,问心理医生,得到的答案是:不要干预,不然影响智力发展。

真正说服我的,是一长串左撇子的美国总统:杜鲁门、福特、里根、老布什、克林顿、奥巴马……

我对太太说笑:“哎呀,实在不行就做个美国总统算了。” —— 2023 年 6 月 17 日

没多久我就发现了好处。他们平时不做作业,吃饭的时候赶作业,左手拿笔,右手拿筷子,左右开弓。这点本事,谁敢梦想?

后来参加体育队,人家专挑左撇子,听说可以从左边进攻。缺点竟然成了优点。

分流护士

在加拿大,我觉得最糟糕的是看急诊。头疼肚子疼去,从天黑等到天亮,轮到你的时候已经不痛了,你也就想回家了。

急诊室门口坐着分流护士(triage),看的不是谁先到,是谁的病情更危急。你等得越久,说明你越不用担心。

有一次孩子还很小,发烧,我带他去医院。还没站稳脚,护士就像抢一样抱起孩子往里面跑。

我在等候厅的电视前坐下来,才知道那两天安大略省有三个小孩死于脑膜炎。

金医生

刚来的时候,要定期带孩子去儿科医生那里检查。那位医生姓金,和蔼可亲,喜欢跟我聊家常。我们的生活背景完全不一样。

我问他:你是“金山伯”(香港人对早年来北美淘金的华工的叫法)的后代吗?

他说:对呀。

他问我:你当过红卫兵吗?

我说:是啊,不过我记得大部分时间是“红小兵”。

金医生建议孩子入冬前打流感疫苗。我的第一反应是:凭什么?没病没痛的挨一针?

他写了一张纸条,上面列了很多网站,叫我自己去研究。我真的花了很多时间,最后的决定是:打。不但孩子打,全家都打。

二十多年来,我只漏过一年。

蜡烛

九一一那天晚上,我把家人叫到地下室,点上了所有能找到的蜡烛,悼念三千多个无辜死去的人。

那些人在最后一刹那,要选择怎么死,被火烧死,还是摔死。这一幕在我脑子里永远抹不掉。

九一一以后,我刻意交了几个伊斯兰教的朋友,心想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坏。

结果发现,他们的平均素质比华人还高。其中一个后来成了多伦多的大律师,新冠疫情那几年常来我家后院,把酒聊天,我没觉得那段日子有多难过。

温哥华的春节

有一年中国新年,我带儿子回上海看我父亲,想陪他过个好年。

因为天气,飞机滞留在温哥华,很多多伦多的家庭被迫在那里过年。我帮大家跟航空公司谈判,争取到最好的待遇:打的士来回机场,酒店和机场吃饭、买东西都免单。

这时候我留意到,别人家的小孩都比我家的能干,除了翻译菜单,什么事都能像家长一样出面办。

从那以后,我刻意培养儿子,把很多事情交给他们做,比如写投诉信、去争取该有的服务。

后来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,我叫他们查到白宫的电话,代表我打过去,祝贺新总统。1

零级

我跟孩子的家长朋友们讲“教子经”,有人问什么最重要,我用四川话回答:“操音乐,打体育。”

一个儿子两岁就上音乐欣赏课,会四样乐器,可从来没考过级。我叫他“零级”。

2016 年春天,他随学校乐队去另一个城市的大学音乐系交流,六月还要去纽约的卡内基音乐厅演出。那个周末他不在家,我第一次有了空巢的感觉。

我说这些话,皇家音乐学院的老师们大概要来我家砸玻璃了。我不反对考级,只是不赞成家长“逼考”。家里那台几百块钱的电钢琴会自己弹,哪天你再也不碰它了,我也照样有琴声。

儿子在高中还演过一出话剧,叫“The Laramie Project”,讲 1998 年美国怀俄明州一个大学生,因为是同性恋,被人绑在荒野的铁丝网上活活打死。儿子演那位父亲。失子之痛那段独白,台下的观众哭成一片。

黄氏旅行团

移民以后,我们五个家庭长期一起聚会、旅游,孩子们年龄相仿,彼此当兄弟姐妹。这是我们自己选的“大家庭”。

加拿大的冬天长,很多人会去南边的海岛度假一个星期,机票、酒店、吃住全包。我常常做这个团的团长,没工资也没权力,只是义务协调,有时还自己掏一点小钱,替大家选座位,让每家人在机舱里坐在一起。

窍门是找航空公司的“团体销售”(Group Sales),十个人以上就有团体折扣,通常一成到一成半。

大巴的挡风玻璃后面贴着一张写着 WONG GROUP 的白纸,一只手在下面指着它
图注:多年前在牙买加,来接机的大巴车窗上写着“黄氏旅行团”。

那次在牙买加,一下飞机,太太惊讶地告诉我:接我们的大巴车窗上写着“黄氏旅行团”。

那时候我们到哪里都受照顾,连买门票都是团体票。

还有一次去古巴,那还是卡斯特罗的年代。孩子很小,住在度假村里,旅游部门推销“大腿舞”晚会。我说,让带孩子我就去看。没想到人家文化部门还真的特批了。晚会的圆桌上摆着一瓶朗姆酒,全场只有我们一家带着小孩。

扮鬼

为了逗孩子们开心,万圣节我也下过功夫。

作者当年的万圣节扮相:戴着眼镜,脸上画满血红的伤口,耳边像是钉进了一颗螺丝
图注:当年的万圣节扮相。

有的小孩被吓哭了。现在想想,有点后怕。

铁盒子

父亲退休的时候跟我说,这辈子不会跟“铁盒子”扯上关系。我说,反正家里多出一台电脑,放着当家具也行。

没多久,我发现他在电脑上打“红心大战”。几年以后,他成了电脑迷,还跟我说,很庆幸自己搭上了“末班车”。

有一次他问我,要不要来一张跟美国总统握手的 PS 照片。原来他在老人大学学电脑。

我自己来加拿大以后,给老外的成人班讲过课,教他们注册域名、上网。朋友说你真厉害,我说他们又不是跟我学英语。后来我又去多伦多的中文化中心,教香港移民来的老人家用电脑,好跟下一代沟通。

就当报答当年香港对我的恩惠。

We paid it

儿子五岁的时候,我带他去皇家银行开户,其实是联名账户。银行还奖励他五块加币。面对一堆讲法律、讲钱的文件,他一本正经,脸涨得通红,签字画押的样子,我到今天还记得。

2023 年 6 月,同一个月里,他参加了两次毕业典礼。同一个人,同一所学校,因为他读的是双学位:一个商学院,一个法学院,整整六年。

推特上有人叫我“教授”,错,我老子才是;又有人说我是“律师”,也错,我儿子才是。我自己什么都不是。

我跟儿子说:以后千万别再读书了,你再想读书,我跟你急。纸上谈兵谁都会,是时候把学到的东西用一用了。

桌上并排放着两张毕业证书,旁边是一束鲜花
图注:2023 年 6 月,儿子的两张毕业证书。

那天我和太太一人手里拿一张毕业证书,走出典礼大厅。门口有一位举牌子的志愿者,除了“恭喜”,还说了一句:

他:“You made it”

我:“We paid it” —— 2023 年 6 月 23 日

谢谢这位善良的人。我们只是付了学费而已。

第十二章

几个难忘的人

不许揉弦的小提琴老师,从不提童年的犹太朋友,被英国酒保摔过杯子的老移民,一心要做秘书的新移民,龙虾渔村里多收了钱睡不着的老渔民,开优步的叙利亚夫妇,牙买加一位不会讲中国话的华人,还有一位说“你是我今天见到最健康的人”的家庭医生。

人老了,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哪一年做了什么事,而是哪一年碰到了什么人。

这一章不按年份,就讲几个人。普通人我都不写真名,他们没有义务跟着我上书。

不许揉弦的老师

我在上海学小提琴的那位老师,是电影乐团的首席,一半广东血统,一半德国血统。那个年代教琴不谈钱。

他十分严格。练基本功的那几年,绝对不许我尝试跳弓和揉弦。小孩子哪有不想“炫”的?手指头痒得很,他就是不许。

我小时候上海的暑假作业,是一本彩色的书,语文、数学、常识都有,每天只准做一页,不准偷看下一页,同学们一起做,互相监督。

两件事放在一起,我后来才明白:教育是讲究循序渐进的。

到了多伦多,看到身边的华人家长让孩子“偷步”,提前学,逼着考级,我总想起他。我想,他要是看见了,大概会摇头。

J 先生

刚来加拿大不久,我做一个项目,竞争很激烈,一位犹太人在几家里面选了我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:因为你不会讲犹太话。

后来才知道,真正的原因是他的祖母曾经在上海住过一段时间。当年全世界都拒绝犹太人的时候,上海接受了八万犹太难民,大多住在虹口。我们家的老房子,有一处也在那里,难怪我那“半个小脚”的祖母会讲英语。

我对这段历史并不了解,却无端端成了受益者。

我们很快成了好朋友,无话不谈,信任超过兄弟,还一起去过北京、上海。只有一件事他从来不提:他的出生和童年。他不说,我也不问。

一直到他的葬礼,听了悼词,我才填上这块空白:他小时候家在巴格达,1941 年 6 月的一个晚上,那里发生了针对犹太人的屠杀,全家连夜逃命。那时候他才读三年级。从此他家再也没住过房子,他也再没进过学校。

他生前问过我一个问题:今天给你一百万,或者给你一分钱,一个月里每天翻一倍,你选哪一个?

按三十天算,一分钱翻到最后,是五百三十六万多。

跟他在一起,脑子不可能生锈。我想,一个人能把那样的童年锁起来,还活得这么聪明、这么慷慨,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坚强的人。

Y 先生

朋友里年纪最大的,大家叫他“老 Y”。他中英文功底都特别好,还能用中文吟诗作画,跟他在一起,每分钟都能学到东西。

他是 1967 年移民加拿大的,按他的说法,是被加拿大政府“逼”来的。

那时候他在英国读书,快毕业了。香港街头正乱,到处有“菠萝”(当年对土制炸弹的叫法),家里叫他另谋出路。

他告诉我,当年英国的酒吧,一杯啤酒几个便士,华人要付双倍;喝完了酒保叫你把杯子拿走,不然就当着客人的面把它摔碎,扔进垃圾桶,因为华人碰过的杯子,别人不肯再用。

他向加拿大驻英国的使馆申请旅游,被拒了,理由是这么年轻就周游世界不合适。他坚持,使馆官员反而建议他申请移民。他在附近照了一张肺部 X 光片,移民就办成了。

去拿“移民纸”的时候,外交官顺手给了他一封信,里面是一份安排好的工作。到了蒙特利尔,一下飞机,边境官员又给了他一张纸条,又是一份工作。

后来他去了一家银行,人家发现他是大学生,分行经理都没读过大学,最后让他上夜班,看管当时类似计算机的设备。月薪二十八块加元,房租每星期三块,够他过日子。

他为人谦卑,从来不讲自己飞黄腾达的事。我想,那只被摔碎的啤酒杯,他大概一辈子都没忘。

小 C

我跟小 C 是在飞机上认识的。那一年他辞了职,一个人移民加拿大。父母老来得子,在老家把他照顾得好吃好住,怎么会跑到这个语言不通、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?

我暗地里想做他的“盲公竹”。这是广东人对盲人手里那根竹竿的叫法,他们相信,任何人移民到一个新地方,都是“盲公”,都需要那根“竹”。

那时候他常来我家吃火锅。我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,他说一直没找到。原来他一直在申请“秘书”的职位。

我说:你又不涂口红,又不穿高跟鞋。他说:雇主又没说要男的女的。我说:除非是董事会的秘书。

社会上那些不成文的规矩,我花了很多时间跟他解释。后来我劝他回学校深造,他拿了工商管理硕士,后来搬去了美国,事业很成功。我们有时在多伦多聚,有时在他那边聚。

有推友说我“好为人师”。我想,做一根电子的“盲公竹”,大概也没什么不可以。

老渔民

开房车的时候,有一次在新斯科舍省哈利法克斯郊外的一个渔村,我买了几样手工艺品:抓龙虾的笼子上系的那种五颜六色的浮标。听说看颜色的组合,就知道是哪家人的收获。

回到房车营地睡了个午觉,那位渔民找上门来,说我多给了他钱。营地里几十户人家,他一家一家找过来。

老人家打了六十多年鱼,不能出海了,改做木头手工艺品。他一分钱都没多收,只是糊涂了,把找零的动作忘得一干二净。

他叹了一口气,说:“这下我晚上能睡得着觉了。”

他是爱尔兰移民的后代,几代人都打鱼,还把抓龙虾的秘密传授给了我。

这里的渔民真善良淳朴,我感觉到自己回到了真正的加拿大。 —— 2023 年 1 月 6 日

叙利亚夫妇

有一次坐优步,司机是一位叙利亚难民。他问我:加拿大的花草为什么那么贵?

我告诉他,很多人都不买,在朋友之间或者网上的俱乐部里免费交换种子和苗子。

后来他来我家做客,从后院拿了些花和菜的苗子回去。聊天当中我才知道,当年一场战争,把他家价值百万美元的房子一夜之间夷为平地。

两夫妻为人很好,非常勤奋。来我家总带一些叙利亚的特别点心。男的开优步,女的也上班,两个人每天晚上一起学英语。

身边有些华人朋友对难民颇有微词。我想,他们要是见过这两夫妻,大概就说不出口了。

牙买加的老友

十多年前在牙买加,一家风景秀丽的海湾酒店。我站在洗手间的洗手盆前,从镜子里看到身后一位上了年纪的华人。他问我:对酒店还满意吗?

我说什么都好,就是全包的饭菜里海鲜太少了。

第二天,他从海鲜市场订了一大批鱼虾蟹,专门给我们这十几个多伦多来的华人,厨房还特地照中国口味做。太特殊了,太过分了。

原来这家酒店跟他的家族很有渊源。他没有中文名字,也不会讲中国话,可他是华人。

从那以后,我们成了老朋友。我想,所谓华人,大概不在于你会不会讲中国话。

家庭医生

我的家庭医生,是一位年长的欧洲移民。做医生以前,他是本地的助产士。他说,我们这一区街上上了年纪的人,来到这个世界上见的第一个人,很可能就是他。后来他去蒙特利尔的麦吉尔大学读了医学院。

我第一次见他,就觉得他七八十岁、快退休了。二十多年过去,他看上去还是那个样子。他有多老,我一直不敢问。

他从来不叫我忌口,劝我不要在家里自己量血压,说他诊所那台血压计值五千加元。每年体检完都没电话,“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”(No news is good news)。太太验血时想知道自己是什么血型,他说用不着,急救的时候还会再验。

他常对我们说:“你是我今天见到最健康的人。”

我们的文化里,大概有一点“无病呻吟”,总想在自己身上找出点毛病。二十多年来,他给我灌输的是另一种态度。我活得很开心,大概有他一份功劳。

第十三章

(2010 年代末—2023)OK, Boomer

花两块钱一个字母,给自己绣了一顶骂老家伙的帽子。B 型房车走到哪停到哪,Coco 走了,Koa 来了。疫情里凌晨五点睡不着等打针,在购物中心门口被保安盘问。开战那天的罗宋汤,送不出去的无人机。一张希腊小岛上的日出照片,让我从“潜水”变成一年写一万多条推。

两块钱一个字母

几年前的 Boxing Day(圣诞节后的“节礼日”),我特意买了一顶普通的帽子,拿去刺绣,每个字母两块加币,绣了一句话:

“OK, Boomer”

一顶深色棒球帽,帽檐上方绣着白色的 OK, Boomer,背后是一棵亮着灯的圣诞树
图注:送给自己的圣诞礼物。

翻成中文,大概是“好啦,老古董”。“婴儿潮”(Baby Boomer)指的是二战以后出生的那一代人。年轻人受不了上一代指手画脚,想出这句话来顶嘴:对环境漠不关心,对新科技一窍不通,对少数族裔、对同性恋满肚子成见,还要把这一套当人生经验灌给别人。

我留意过从身边走过的人的表情:老一辈以为我在骂他们,年轻人以为我被人骗了,买错了帽子。

其实这是我送给自己最有意义的一份礼物。

我喜欢向自己和这个年龄段的人“开火”。

老家伙们醒醒吧。 —— 2022 年 9 月 7 日

游牧民

我喜欢房车生活,四处流浪,怀疑自己前世是“吉普赛人”。儿子马上纠正我,说这个词有歧视的意思,应该叫“罗姆人”。

算起来,我兼职过房车生活已经二十多年了。1

退休以后不用拖家带口,我现在开的是一辆 B 型房车,看上去很像装修师傅的工具车。现在流行“干露营”(dry camping),不接水、不接电、不接排污,走到哪里停到哪里,不用订位,也不用取消,自然也没有费用。

有人问我,哪里可以停?我说,没有说不让停的地方,都可以停。法律不也是这样吗?没有规定不能做的,都可以做。

有一次在一个旅游区的沃尔玛停车场,我数了一下,停了六十五辆房车。

疫情期间,有一位香港移民看到我的房车,隔着口罩也能滔滔不绝,讲出这个牌子这个型号的优点缺点。我问:“你也买了?”他说:“没有,太太不同意。”

我当时感慨万分:我真幸运,太太正好也喜欢。

接下来又开始怀疑:她是不是因为我喜欢才喜欢的?现在每次出门,她开车的时间越来越多了。

太太辛苦了。

Coco 和 Koa

我们以前养过一只狗,叫 Coco。它走了以后,我跟太太约法三章:五年之内不养狗,因为失去它太痛苦了。

结果只隔了一年。

疫情刚开始,儿子给自己买了一把好吉他,是用一种叫 Koa 的夏威夷硬木做的。居家的日子太长,太太说:“那我有什么陪伴?”

那好,我们就领养一只狗吧,名字也叫 Koa,中文叫“酷娃”。它是 2020 年 3 月 17 日出生的,那时候加拿大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大约一个星期,要等两个月才能领回家。

一只浅棕色卷毛小狗坐在瓷砖地上,脖子上系着白色丝巾,看着镜头
图注:Koa,2023 年 6 月,刚满三岁。

它现在人见人爱。我在亚马逊买了一套丝巾,十二种颜色,每个星期换一条。

谢谢酷娃,陪我们过了疫情的每一天。

房车车厢里,一只卷毛狗背对镜头坐着,望着车窗外海边的日落
图注:房车里的毛娃。

No Brainer

2021 年 3 月,因为年龄组别的优先权,我打第一针新冠疫苗的时间,比安大略省省长和加拿大总理都早。

预约的时间是早上九点半,我五点多钟就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那时候打的是阿斯利康,欧洲几千万人打过,有十几个出现血栓的案例。可算下来,出意外的概率比在美国坐一趟国内航班还低,而多伦多那时候已经死了好几千人。

我在床上做了几个钟头的“调查研究”,算“打”和“不打”的风险,结论是:No Brainer。

这句英文听起来像“没有大脑”,意思其实是“不用想也知道”。

疫情那几年,我还回到皇后大学的法学院,学过一段时间国际法。老了以后,一是学不进,二是学了很快就忘。

疫情期间我们开车到了阿尔伯塔省的埃德蒙顿,那里有加拿大最大的购物中心。太太进去购物,我在外面遛狗、听书。

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保安,年长的那位问我:“什么风把你吹来的?”我说太太在里面购物,我在这里消磨时间。

他又问:“你跟太太什么时候、在哪里会面?”

这就过头了。我问那个年轻的:你为什么问我这种问题?他说,你拍照的角度很特别。我说,我这个人本来就很特别。

其实我根本没站在购物中心的地界上,我站的地方是招牌底下、界外的公共土地。我借这个机会,给两位保安上了一堂法治课。

太太回来问我出了什么事,然后说了一句:如果你是一个白人老头,他们也会这样问你吗?

在加拿大生活了二十多年,我从来没碰到过这样带攻击性的问题。

罗宋汤

2022 年 2 月 24 日,开战那一天,我正开着房车,沿着大西洋慢慢地从美国迈阿密往多伦多开。乌克兰人在经受战争,我却一路风景如画。

经过一个明显是俄裔美国人住的小镇,餐厅菜单上的“罗宋汤”被划掉,改成了“蔬菜牛肉汤”。人们闭口不谈战争,可你能感觉到那个气氛。

“罗宋”就是 Russian,是早年上海的洋泾浜英语,后来全中国都这样叫。

开到加拿大边境,我想买两瓶免税酒。免税店的店员正忙着把一瓶瓶伏特加从货架上撤下来。

几千公里赶回多伦多,我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无人机送去“参军”。结果我那架是 DJI 牌子的,人家非牟利组织不要。

接下来能做的,就是去红十字会帮乌克兰难民,还有,不喝罗宋汤,也不喝伏特加。

都怪这张照片

2022 年 10 月,我和太太在希腊的一个小岛上看日出,抓拍到屋顶上一对夫妇在喝酒庆祝结婚周年。我用手机把照片“空投”给了他们,又发到推特上,居然有一万多个推友看过。

我觉得太奇特了:我可以马上跟那么多人分享我看到的、我想到的。

从那时候起,我再也不在推特上“潜水”了。这也正好吻合我的个人计划:从半退休,到全退休。

在推特上活跃了一年,我写了一万多条推文。

我为什么老抓住“英语”和“弱者”两个话题不放?因为我总觉得,解决了这两大难题,华人移民的生活会好很多。

从小我就偏科,最喜欢数学,崇拜过华罗庚,又崇拜陈景润。我现在在推特上做的事,有点像在证明“1+1=2”:我想证明人生而平等。

有推友笑我“对牛弹琴”,说我在“洗煤炭”。我还是会坚持。

疫情开始大约三个月的时候,儿子说要去多伦多市中心参加“黑人的命也是命”(Black Lives Matter)的游行,问我能不能开车送他一程。我说可以,条件是:替我把口罩发给那些示威的年轻人。

2023 年 5 月,我去巴黎看在那里的儿子。他说:我很快就回来了,你为什么还要跑这一趟?你把一年的碳排放额度都用光了!

我说,我会很努力,平时骑电动自行车、电动滑板,省下来的排放量,用来看你。

第十四章

(2023—2024)join the majority

半夜被赶下出租车的父子,绕道欧洲赶去的 ICU,夜里病房传出的外文歌。旧金山路牌上写着“上海 6145 英里”。老人院门口一个有力的拥抱,飞了大半个地球想给他一个惊喜。学英语记·丁:用手机软件考九十多岁、满口没有一颗牙的父亲,语音语调仍然没问题。

议价出租车

先倒回去讲一件事。

五六年前,大概是快过中国新年的时候,我在上海陪父亲去和平饭店听老年爵士乐队。听完出来,早过了午夜。打了一辆出租车,司机要正常价钱的两三倍。

结果我们父子俩,半夜三更,在高速公路的入口被赶下了车。

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
我趁机又想“把坏事变好事”,跟父亲说:

这下子你明白我为什么要移民了。 —— 2023 年 9 月 8 日

我记得还加了一句:哪天加拿大也成了这样的地方,我还会接着移民。

都是爹妈把我生成这样的,你有什么办法呢?

绕道欧洲

2023 年 3 月 22 日,父亲差一点就“走了”。

那时候飞中国的航班很少,我们只能绕道欧洲,多折腾了好几个钟头。

赶到的时候,他已经脱离了危险。可他住的那间 ICU 病房里,他是唯一一个能讲话的人。旁边的床位,每个人身上都插满了管子,都在生死边缘挣扎。

有一天,一位在那里上了三年班的护士告诉我:发生了一件从来没发生过的事,夜里病房里传出了歌声,还是用外文唱的。

从那天起我就知道,父亲的身体会一天比一天好。后来,他进了康复院,又进了老人院。

6145 英里

那年九月,我又要回上海。路过旧金山,市中心有一根路牌,上面钉着姐妹城市的方向和距离。

旧金山街头一根指示牌柱子,上面钉着十几块写着姐妹城市名称和距离的白色牌子,背景是蓝天白云
图注:2023 年 9 月,旧金山。离上海 6145 英里。

离我要去的城市:上海,6145 英里。

江南

那一趟先到香港,再到上海。上海的早饭,咸豆浆、油条、糍饭团、荠菜云吞,味道老灵额(上海话:味道好极了)。我还给父亲带去了几款不同牌子、型号的助听器,现在流行不用处方的现成货,价廉物美。

父亲已经脱离了危险,这一趟的心情跟前几个月完全不一样,所以才想到去江南走走。

坐火车到杭州,在西湖边买了一碗藕粉。以前上海人喜欢去苏州、杭州度假,去苏州买豆腐干,去杭州买藕粉。我想试试,还能不能找到当年的感觉。

在西湖边看报纸、喝咖啡,一位保洁工过来,客客气气地请我让一让,她要扫我脚底下的烟头。听说烟头要是被领导拍到,要开会点名批评。我们就聊起了家常:她属羊,六十九岁,从云南来杭州十五年了,每天工作十二个钟头。

回到上海,亲戚们给我讲了一个笑话。上海话里“线”和“死”同音,每次聚会散场,大家互相问:“侬几号死?”问的是坐地铁几号线。

我说,你们到时候都来加拿大吧,我们那里有安乐死,“保证侬老适意嗰!”(笑)

钢琴

一个星期天的上午,我带父亲到老人院的大厅,听另一位住户弹钢琴。

挑高的大厅里吊着许多彩色纸蝴蝶,一位老人坐在轮椅上,背对镜头,听远处的人弹三角钢琴
图注:2023 年 9 月,老人院大厅,星期天上午。

在老人院里,我跟父亲还听过一位上海音乐学院退休的教授弹琴。他弹的时候,面前摆着一张密密麻麻的纸,我以为是琴谱,后来才知道,上面是几百首曲子的名字,只是提醒他别忘了弹哪一首。

我拉琴也是记不住谱。原来大家都一样。

告别

离开上海的前一天,我跟父亲说再见。他坚持要送我到老人院门口,还站起来,给了我一个十分有力的拥抱。

每到这个时候,大家都心照不宣:我们生活在地球的两边,这是移民要付出的代价。

好在他对我住的地方很了解,我对他住的地方也很了解。父亲走过的美国、加拿大的地方,比很多住在那里的人还多。他从来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

我们父子之间有一条重要的原则:他尊重我的选择,我也尊重他的选择,从来都是“井水不犯河水”。

有一次他突然说要去菲律宾,看他的一位笔友。他的笔友遍布世界,听说这一位待他像儿子一样。我担心他的安全,他说:“我无財无色,你担什么心?”

到了那里,他打电话给我:“人家请了一个星期的假陪我,比你对我好。”

阴天的湖边步道,一位白发老人坐在轮椅上的背影,面对湖水和对岸的仿古建筑
图注:2023 年 9 月,轮椅上的父亲。

父亲再也不来加拿大了,因为所有的保险公司都拒保。他终于承认自己老了,毕竟九十多岁了。

现在他不能去看我,只能我来看他。

父亲再见,你多保重。 —— 2023 年 9 月 22 日

我也算是个“孝子”。不过不是孝顺老子,是孝顺儿子。作为第一代移民,把孩子抚养成人、教育成材,从家族的角度讲,也是一种贡献。这话我当着父亲的面也讲过。

移民这样的决定,有得有失。要紧的是把得到的放到最大,把失去的减到最小。

惊喜

2024 年 3 月,我又出门了,这一趟路过日本。半夜三更去吃拉面,一进面馆,店员就喊一句日本话。当年在东京,我是用上海话记住这句话的:“伊拉惬意,姆妈死了。”(他们舒服了,妈妈却死了。)其实意思是“欢迎光临”。

我飞了大半个地球,想给父亲一个惊喜。也许这样以后,他每天都会有点盼头。

到了才发现,他每天这个时候都出去“野”,在屋里待不住。我只好在他房间里等。

房间干净整洁,还是边角的位置,一面窗户能看到水。

从高楼窗户往下看,一条弯弯的河水倒映着树木和楼房,远处是新建的住宅区,天色发白
图注:2024 年 3 月,父亲房间窗外。

父亲的人工智能音箱换了一个,从以前的“小雅”换成了“天猫精灵”。他让它给我放了一首英文歌,“Take me to your heart”,又换成张学友的《吻别》。

他记性很好,也很时髦,还关心时事。他告诉我,六十三岁的张学友本来要来上海开演唱会,可惜因病取消了。

学英语记·丁:没有一颗牙

这一次,我用手机上的发音软件 ELSA Pro,考了考父亲的英语。

他的假牙早就不配了,嘴里没有一颗牙齿。

可是语音语调,仍然没问题。真是以前的底子好。

他是上海教会学校毕业的,后来做过英语、俄语的翻译,还做过联合国指定的翻译。我还没出生,他就开始教语言了。大半个世纪下来,桃李满天下,到哪个城市都有学生。

小时候他不肯教我发音,说自己有上海口音,替我另找了一位老师,叫我每次上课带一面小镜子。

差不多五十年后,轮到我拿着手机,考他。

拐杖和腰带

这次去,我从亚马逊上给父亲带了两样东西。

一样是拐杖,左右两边都有把手,坐着的时候可以用两只手撑着站起来;站起来以后,另一边的把手会自动收起。另一样是一条护理腰带,像跳伞运动员的安全带,上面六个方向各有一个布把手,方便护理人员抓。

两样东西,都是为了一件事:别让他摔跤。

join the majority

人生不同的阶段,有不同的目标。年轻的时候想进好学校,毕业了找好工作,然后是好伴侣、好房子,升职加薪,孩子的教育,小房换大房……

我现在的目标,是父亲的健康。

去年那一次,用他自己的话说,他差一点就“join the majority”了。英语里讲死亡的说法很多,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个。有时候他也说“去见马克思”。

翻成中文,就是“加入大多数”。因为这个世界上,死了的人永远是大多数,活着的人是极少数。

没想到一年下来,他恢复得那么好。康复院要求他能自己走十米,就可以把护理级别调高一级。结果他至少走了三十米。

离开上海的时候,我录了一段视频。

离开上海的时候,录了这段视频,我看了一遍又一遍。这是我这个阶段的目标:父亲健康长寿。 —— 2024 年 3 月 31 日

尾声

倒时差

从上海回到多伦多,天没亮就醒,去“我的饭堂”买牛奶和面包,一个人都没有。那把德国小提琴还在,隔壁传来的练习曲还拉得出来。

我的饭堂

2024 年 4 月初,我从上海回到多伦多。

起来得太早了。到“我的饭堂”一看,一个人都没有。

所谓饭堂,就是家附近的一家超市。我每次到那里买新鲜的牛奶和面包,顺便取亚马逊的包裹。

几十年前在香港,我一口气买了七条生命面包,每一条上用英文写好星期几,藏在外公家里,一天只许吃一条。现在面包随便买,倒是吃不了多少了。

那几天推上大家在讲 4 月 8 日的日全食,从墨西哥经过美国,一直到加拿大。我把美国航天局的地图转了出来,问推友们:它经过你住的地方吗?

练习曲

那把德国小提琴还在。

它是我从大陆带到香港,又漂洋过海带到加拿大的唯一一样东西。父亲当年说,实在混不下去,就把琴卖了,买张机票回来。

我没卖它,也没回去。

后来这些年,我在家里用一个叫 SmartMusic 的软件练过很多年琴。它会给你配上钢琴伴奏,一般的练习也像是上台演奏。我还在网上跟世界著名的小提琴家帕尔曼(Perlman)上过大师课。

2023 年 9 月回国那一趟,住在酒店里,隔壁居然传来一段小提琴练习曲。

那是我当年拉得滚瓜烂熟的。学琴那几年,汗水几乎滴到地板上。阳台上打拍子,楼下的邻居大喊大叫;每星期两次,坐五站,走几站,再坐五站,去电影乐团那位首席家里上课。

时差

人老了,就是这样。

小时候背的四十八个国际音标,到今天儿子纠正我的发音,我还要先在脑子里想一想,是哪一个;当年记得清清楚楚的年份,现在讲出来,常常要推友们帮我更正。

上海到多伦多,大半个地球。飞过去倒一次时差,飞回来再倒一次。

一次比一次慢。

我真是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