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块钱和一把琴
从上海弄堂到多伦多房车的成长与时代
一个没落资本家的孙子,在文革中的上海和四川长大,带着二十块港币和一把德国小提琴走过罗湖桥;在香港学粤语、学英语,进王安电脑跑北京,九十年代末移民多伦多,从地下室做网站做到退休开房车、上推特。个人成长与时代变迁交织的编年自传。
写法参照:巨流河 · 从文自传
序章
二十块钱和一把琴
走过罗湖桥时,我身上只有两样东西:二十块港币和一把德国小提琴。钱不到一个钟头就没了,琴一直跟到今天。
一张纸条,二十块钱
记得那天,我在罗湖桥的中线上停了一下。
桥很破,我提着大包小包,左手还捏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外祖父的名字、电话和地址。纸条底下压着二十块钱港币。那是我全部的现金。
这二十块钱来得不容易。那时候去香港探亲的人,只准用人民币换二十港元。为了这张钞票,我跑了好几天,跑了好几个单位,盖了好几个红印章。汇率我到今天还记得:0.26 人民币换 1 港币。
它在我手里待了不到一个钟头。
从红磡火车站坐的士过海,司机兜了圈子,车费超出我口袋里的钱十几块。我把那张二十块交到他手上,他抓住我的衣领,喊着要报警,说我坐“霸王车”,是偷渡客。外祖父在不能停车的双黄线上等我,两个人用广东话吵了一架,我一句也听不懂。
就这样,那二十块钱没了。
一把琴
另一样东西,是一把德国小提琴。
琴的指板和弦轴上镶着贝壳花,没人拉它的时候,摆在那里也像一件艺术品。它花掉了父母半辈子的积蓄,当时在上海值一千元人民币。
父母让我带上它,是做了最坏的打算:儿子在香港人生地不熟,万一连饭都吃不上,可以去酒吧当个“洋琴鬼”,或者在街边拉琴,过路人总会往琴盒里扔几个零钱。父亲还交代过一句:实在混不下去,就把琴卖了,买张机票回来。
一路上的火车、过关、排队,我都把它搂在怀里。
这把琴我没有卖。它从大陆跟到香港,又跟着我远渡重洋到了加拿大。这么多年,它是唯一一样一路陪着我的东西。
为什么从这两样东西讲起
二〇二三年夏天,我在推特上写了一个系列,叫“二十块钱到香港”,一共十篇,按我自己的规矩不过“十”。写到最后一篇,我加了一句:
我不是一个恋物狂,但希望留下当年那“二十块钱”,想象一下平生第一次在香港见到的外祖父,为我付了那出租车的费用,我今天就有一张这样的纪念物(见图)。
—— 2023 年 7 月 16 日
钱是留不住的,琴倒是留下来了。后来我想,我这一辈子大概也就是这两样东西:一样是口袋里随时会花光的,一样是怀里舍不得放下的。前一样教我怎么活下去,后一样提醒我为什么要活得像个人。
这本书从上海的一栋老洋房讲起,那是我祖父的家,也是我长大的地方。然后是四川一所大学的院子、罗湖桥、香港中环的写字楼、北京的宾馆、多伦多的地下室,最后是一辆房车。
几个人
书里会反复出现几个人。
一个是祖父。他是孤儿,白手起家,一九四九年手里攥着一张去新加坡的船票,没走成。他富贵的时候我没赶上,他扫大街的时候我在身边。
一个是父亲。我还没出生,他就在教人外语。九十多岁那年,他躺在上海的重症病房里,护士说,夜里病房传出了外文歌声。
一个是太太。她来加拿大的时候,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数不全。
还有儿子们。他们小时候我教他们,比例是“九比一”;现在倒过来了。
我不打算替谁下结论。那几十年里,很多事情是被时代推着走的,我只讲我看见的、我做过的。哪里记错了,就像我在推特上常做的那样,在后面写一行“更正”。
晚年的一个早晨
如今我住在大多伦多。早上起来,一杯牛奶,一台平板电脑。平板电脑可以看报,可以导航,也可以当小提琴的琴谱。
琴还在。二十块钱早就不在了。
故事得从那栋红瓦的老房子讲起。
第一章
洋房里的十家人——上海,祖父的家
一栋原本只住一家人的上海洋房,在人民公社运动后住进了十家陌生人;房子的主人,是一个连姓都不是自己的孤儿。
一栋房子
先说那栋房子。
它在上海,红瓦,尖顶,砖木结构,窗格子很密。家里人叫它“某某别墅”,具体叫什么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那一片今天是市区,当年算郊区,一栋房子原本只住一家人。
祖母说,家里早先住在朱迩典路,也就是今天的湖南路,那栋房子的楼梯拐角宽得可以摆一桌酒席。后来家境不如从前,才搬到大西路,也就是今天的延安路。我出生前的事,我只能听她讲。我记事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栋红瓦房子。

上海几乎所有的别墅,后来都有一个“七十二家房客”的故事。我们家的故事,是从人民公社运动开始的。
十家陌生人
那时候办人民公社,需要很多房子来办学校。他们对祖父是“好说好劝”。我一直在猜,他们是怎么让他心甘情愿签字,“捐赠”出部分房产的。道理大概是这样:“剥削”本来就是犯罪,应该坐牢;现在不用你坐牢,只要你把“非法所得”分一点给社会。
分出去的结果,是第二天有十家陌生人搬进来住。
我们家退到二楼。原来的客厅、饭厅都没了,连阳台也当房间住了人。车房改成两层,上面住一家,下面住一家。锅炉房也住进了一家。
那时候我们家还有一样“奢侈”:楼下有一个独立的厨房。别人家要五六家合用一个。
楼梯、走廊、厨房和厕所都很暗,电灯却装了很多盏,每盏灯一根拉绳,绳子一根挨着一根。我小时候最怕的,就是拉错了绳子,开了别人家的灯。
那些邻居一个比一个善良,也一个比一个穷。有时候斤斤计较,那是实在没有办法。
那时候也有上海邻居悄悄跟我说:我们都是“占”了你们家的房子,迟早会还给你们,到时候你们家就有很多钱了。
后来上海“落实政策”,房子确实还给了房主,但一分钱租金也没有。这么多年的修缮费由房管处算到房主头上,一算下来,房主倒过来还“欠钱”。
改革开放以后,上海又开始造别墅卖,祖母老是说:人哪有那么傻,当年买别墅花了那么多金条,后来吃了那么多苦头,怎么就不长一点记性?
弄堂里的规矩
那时候的弄堂有它自己的规矩。
夏天傍晚,老头老太太和孩子们都坐到外面乘凉。
弄堂里住过一位绍兴戏的名角。邻居们传说,她吃鸭脚不吃皮。我们小孩子不懂戏,只记住了鸭脚。
上海人的生活里夹着很多英文,自己却不觉得。桌上有“白脱油”(butter)、“番茄沙司”(sauce),照相的胶卷叫“伊斯曼”,就是柯达(Eastman Kodak)。说好听叫“海派”,说难听叫“洋泾浜”。
一个不姓黄的人
再说房子的主人,我的祖父。
我们家最大的秘密,我一直到二〇二三年才在推特上讲出来:我根本不姓黄。
我的祖父是在孤儿院长大的,后来被一位单身女士黄氏领养,他们母子移居上海相依为命。
—— 2023 年 8 月 20 日
祖父来上海之前,在一家和尚庙办的孤儿院里。他被黄氏领养,带到上海,手上没有钱,也没有任何人际关系。
他的第一份工作,是在美国人开的贸易公司。为了和上司说话,也为了供养领养他的母亲,他开始“鹦鹉学舌”地学英语,后来讲得一口流利的“洋泾浜”。
他有一样特长:一手毛笔字,写得像书店里卖的字帖。我猜是在和尚庙里练出来的。
赚到一点钱以后,他开了一个仓库,存放日用的小商品,也存放美国运来的剩余物资。美国商人不愿意空船来上海办货,常常运来一些没有买家的东西。仓库租金按时间递增,美国商人付不起,就把货扔下来抵租:一次是一整仓的棉花,一次是一整仓的煤炭。
家里人告诉我,仓库里有什么,家里就有什么。祖父做起了“无本买卖”,就这样发了“横财”。
他长得一表人才,常穿一身白西装,配一双黑白双色的皮鞋。上海人管这样的人叫“老迪克”。不认识他的人,以为他是哪家的“小开”,其实他是白手起家的第一代。
他喜欢京戏,能唱,也能拉京胡。逢年过节,他在家里办“堂会”,请京剧名角和票友来家里,自己作为东道主还要又拉又唱一番。
两张没用上的票
祖父后来常常闷闷不乐,原因我是一点一点才知道的。
一九四九年,上海城外已经有了炮声,他早就买好了去新加坡的船票。领养他的母亲听说他要去外国,发誓要当场撞墙,死在他面前。
一个孤儿,被人从孤儿院领回家养大,靠努力或者运气发了一点小财,怎么能抛下她。再加上当时的宣传说,“剥削”也有功劳,他就决定留下来,继续尽他的孝心。
后来那几年很乱,他想买一把手枪回家,保护一家老小。买枪要先加入一个团体,他就填了一张表。祖母反对,那把枪在家里只放了一个晚上。
那张表却留了下来。祖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加入了一个“反动组织”,面临发配新疆。
送行那天,全家老少都到了火车站。孩子们在月台上跪成一片,哭成一片。祖父不断地向家人挥手,像是去“英勇就义”。
这时候来了一位认识他的里弄干部,问他:“你怎么会来的?”祖父说:“我是不法资本家。”大概是祖父平时待人好,这位干部很坚决地说:“你不够格,你不能去!”
火车已经开动了。他的行李被一件一件扔到月台上,祖父也只好跳下了车。
一个去新加坡,一个去新疆,两个地方都以“新”字打头,任何一个去成了,结局都会天差地别。祖父两个都没去成。用我后来的话说,他这才有机会死在上海。
祖母的半个小脚
祖母是“半个小脚”。
她小时候,母亲每天给她缠裹脚布。她疼得睡不着,就半夜全部拆掉;第二天挨骂,再缠上;晚上再拆。天天如此,最后成了“半个小脚”。
她没上过一天学,却会讲英语口语。她说早年住在虹口,隔壁都是逃难来的俄国人和犹太人,听着听着就会了。改革开放以后,这位半小脚的中国老太太遇到外国人,还能讲上几句,中间常常夹着上海话或者湖北话。英文“Rickshaw”(黄包车)这个词,就是她教我的。
我问过她,别的女人都戴金银首饰,你为什么从来不戴?她说,要是有那个习惯,当年早被金银财宝压死了。
她教过我两句话,我记了一辈子。一句是:讲话最好听的,可能是最坏的人。另一句是:不要看一个人对你怎么样,要看他对别人怎么样。
“资本家”这三个字
祖父家里有一套 Bing Crosby 的唱片。很多年以后,我在多伦多过圣诞,还在听这个人唱的歌。算起来,这些调子在我们家听了三代人。到了儿子们这一代,他们嫌调子太老、节奏太慢,不听了。
我写这些,不是要替谁翻案。
最早的时候,“资本家”在上海是个好词,至少是个受人欢迎的词。上一辈人填表,有时候在“家庭成分”一栏写“干部”,因为资本家属于管理阶层。后来就不一样了,“资本家”前面还要加两个字:“不法”。祖父自己说,这是对的,因为“剥削”不合法,自然就是“不法资本家”。
我们那一代人受的教育是:周扒皮半夜学鸡叫,天不亮就赶人下地;刘文彩在收租院里,用水银秤杆缺斤少两。所以无论上一辈给了我们多少爱,我们都带着一种怀疑,甚至“敌视”的眼光看他们。我小时候一直有个疑问:一个孤儿,在“十里洋场”靠什么赚得盆满钵满?里面一定有些“见不得人”的事。
后来家里人七拼八凑,替我拼出了祖父的“发家史”:和尚庙、美国公司、仓库、一仓棉花、一仓煤炭。我觉得“剥削”的成分几乎没有,就算有,他剥削的也更多是美国人,不是中国人。
再后来,整个中国人人都争着当“资本家”,人人都想方设法“剥削”。牟利成了“增加产值”,剥削成了“创造就业”。昨天的十恶不赦,今天成了令人仰慕。
我在推特上为祖父写了一个系列,题目就叫“资本家算‘干部’吗?”。这个问题从我小时候纠结到现在,还是没有答案。
我出场的那一年
我是一九五〇年代后期出生的,是家里这一代唯一的男孙,按说是要把姓传下去的。
可是我出生的那一年,祖父被“公私合营”开除了。他自己创办的生意,被公私合营以后,人家学会了经营之道,就把拿高薪的他赶走了。
这两件事碰在同一年,我就成了扫帚星,上海人叫“触霉头”。
那个年代人人要填很多表格,每张表上都有“家庭成分”一栏。每到填表,家里就要争一番:叔叔们认为祖父既投资又管理,应该算“干部”。可那一栏实际上应该填“资本家”,当时听起来就像今天说的“艾滋病”“强奸犯”。表格上的空位往往只够写两个字。
一个人干的“缺德事”,下面几代人都要跟着受磨难。当年的荣华富贵我没份,遭人嫌弃的时候倒是轮到我了。
爷孙同住一个屋檐下,本来是件好事。他不喜欢我,我也不喜欢他,每天就这样僵持着。
这栋房子,后来我又住了很多年。
第二章
三天三夜的火车——幼年,两个家
饥荒年代,母亲带我从成都坐三天三夜火车到上海,把我留给祖父母;我在上海的弄堂里认字、吃栗子、学小提琴。
病房里的俄国产妇
关于我出生的事,我知道的都是母亲讲的。
她说,我出生的时候,同一个病房里还有一位产妇,是俄国人。她常常给我讲那位俄国妇女和她刚生下的婴儿的故事。
我的父母都讲一口流利的俄语,俄语也是我的第一门外语,虽然现在几乎全忘了。连我的名字都是从俄语来的:Viktor,Виктор。
很多年以后,我走在成都的马路上,看到一家档案馆在做一门生意:卖旧报纸。你选中了哪一天,他们还给你装进很高级的相框。我报上自己的出生年月日,老板问要哪家报纸,我说“上海文汇报”。他居然在堆积如山的旧报纸里,把那一天找了出来。
我说我是游客,只要报纸,不要相框。

打开一看,满版是千篇一律的反美口号。
一块豆饼
我记事以前,家在成都。父母都是教书匠,在大学里教外语。
那几年正赶上“自然灾害”,全中国人粮票都不够,吃不饱饭。母亲带着我从成都坐火车去上海,三天三夜。她此行有两个目的:一是看望祖父母,二是考察一下上海的“灾情”。
火车上吃饭只要钱,不要粮票,这在当时是难得的好事。每到饭点,每人可以买一个豆饼。列车员看我太小,不肯卖给我。母亲去找列车长理论:
“孩子小也是人,有一张嘴要吃饭。”
就这样,她替我争到了一个定额。
到了上海,见到父亲的弟弟妹妹们,母亲把路上省下来的豆饼拿出来招待他们。他们争先恐后,吃得很香。母亲心里凉了一大半:难道上海还不如“天府之国”的四川?
住了几个星期,她发现上海还是比内地好,粮食供应有限,但还算稳定。
她决定把我留在上海。
一张单人照
离开之前,母亲带我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。
母亲是非常爱漂亮的人。那时候她骨瘦如柴,因为总是为我省吃俭用。她觉得自己太难看,不肯入镜。照相馆的师傅也不明白,为什么一个大人带着孩子来,只拍孩子一个人。

几十年后,我把这张照片发到推特上。有人说我是在国外出生的,有人说我是“富家子弟”。他们不知道照片背后的故事。
你看照片里那个胖乎乎的样子,哪里像吃不饱肚子的?小小年纪,吃得比大人还多。
你看我那胖乎乎的样子,哪有什么吃不饱肚子, 小小的年龄吃的比成人还多, 年纪太小了真是不懂事啊。
现在想起来非常难受!
—— 2023 年 10 月 27 日
两个家
从那以后,我一直有两个家。
一边是上海的祖父祖母家:一栋没落资本家的大洋房,里面住着十几家不交一分钱租金的房客。另一边是内地的父母家:没有任何固定资产的教书匠,我记得全家的家当是两辆自行车,还有伙食团的饭菜票。
“師範”两个字
上海的小学有入学考试。有一道题是两张图,一张月亮,一张太阳。听说有孩子把太阳说成了可以吃的“大饼”。
祖父很注重我的学习。家长要填的表格,他让我自己填。我不仅会写父母的名字,还会写他们的工作单位,包括中间两个难写的字:“師範”。
小学的前几年,我的成绩很好,得过不少荣誉。我慢慢意识到,爷爷是个好人。他给我打的文化底子,今天看来是“钢筋混凝土的”。
那时候家里已经很落魄,常常要变卖一些东西过日子。婆婆仍然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。
祖父过日子很仔细。每天送来的牛奶瓶,纸盖子他一定要留下来,用来生蜂窝煤炉。去饭店吃饭,剩下的菜要打包,连酱油醋也要一起打包。经理不让,他还要理论:
“我们在这里吃也会要酱油醋的。”
门口的小皮匠
起初我和祖父互不喜欢,后来是怎么变的,我说不出一个具体的日子。只记得一些小事。
家门口有一个修鞋的小皮匠,长着一张娃娃脸,却生了很多孩子,家里穷得很。祖父常叫我把家里的一些小东西拿去给他。
那时候上海人没什么娱乐,喜欢斗蟋蟀,上海话叫“螊绩”。弄堂里的孩子都玩,我也想玩。祖父告诉我,这个游戏太残酷了。
他自己的日子已经很紧,卖不出价钱的旧衣服、旧被褥,他拿去送给从安徽逃荒来上海的灾民。
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,那时候不敢问出口:这样一个人,以前怎么会去“剥削”别人呢?
父亲的菜牌
我小时候,父亲在上海外语学院进修过。
学院饭堂的菜牌都是用英语写的。在一个讲中文的世界里,那里硬是造出了一小块讲英文的地方。很多年以后我问父亲,学外语有没有窍门,他说只有一条:创造学习环境。那块菜牌,大概就是我见过的第一个“学习环境”。
父亲教我唱的第一首英文歌,叫“Old Black Joe”。今天的人说这首歌把奴隶制美化了,已经没人唱了。可它确实是我会唱的第一首英文歌。几十年后,我开车跨过密西西比州的州界,路牌上写着“美国音乐的诞生地”,我想起的还是这首歌。
栗子和冰棍
小时候在上海,我最喜欢的零食是糖炒栗子。
卖栗子的小贩像海盗一样,总有一只眼睛盖着黑色眼罩。我买栗子从来不讲价,觉得人家是为了给我们做好吃的,落下了终身残疾。
很多年以后,我在多伦多用空气炸锅烤栗子:开两个小口,华氏三百八十度,十五分钟。烤着烤着想起那个小贩,忽然明白过来,那只“瞎眼”可能是装的。

夏天,我每天都要做一个“重大决定”:是买一根八分钱的奶油冰棍,还是买两根四分钱最普通的冰棍,上午一根,下午一根。牌子没得选,都是光明牌。
暑假作业是一本彩色的书,里面有语文、数学和常识。每天只准做一页,绝对不能翻到下一页去偷看。同学们一起做,互相监督。
阳台上的琴声
我住在二楼的阳台上。
我开始学小提琴,具体是哪一年,已经说不准了。我的老师是上海电影乐团的小提琴首席,一半广东血统,一半德国血统。那个年代教琴不收钱,纯粹是为了艺术。
每周两次,我坐公共汽车去老师家里上课。上海的公共汽车,一到五站五分钱,五到十站一毛钱。为了省钱,我总是坐五站,走几站,再坐五站。
有一次我在车上睡着了,一直坐到终点站。检票员走过来,对我说:
“同志,苏州到了。”
我吓出一身冷汗。后来才明白,这是个玩笑。那个年代,很少有人开这样的玩笑。
这个故事告诉人们,人在最穷最困难的时候,仍然保持了他们的幽默,难得啊!
—— 2024 年 3 月 21 日
老师非常严格。打基本功的阶段,绝对不许我尝试跳弓和揉弦。我后来才懂,原来教育是要循序渐进的。
几十年后在多伦多,我看到身边一些华人家长逼孩子“抢跑”:小学没上就学完了中学的数学,琴还没拉顺就忙着考级。我总想起那本一天只准做一页的暑假作业,和那位不许我揉弦的老师。孩子去学校的动力是好奇心,你让他提前都学完了,老师在上面讲,他觉得早知道了,从此就不听课了。
老师家在上海有一栋很大的洋房。后来要出售,有人出价两万八千元,他们兄妹三个都不同意,坚持要三万,理由是不好分。三万一分,三家人刚好都成了“万元户”。
回到家里,我在阳台上练琴。每次一边拉,一边用脚打拍子,楼下阳台的“工人阶级”邻居就大喊大叫。
我那时候不懂,为什么一个孩子拉琴,会让楼下的人那么生气。现在我想,他们一家挤在原来属于别人的房子里,头顶上还有人一边拉琴一边打拍子,换了我也会喊。
我那时候想不到,拉琴这门手艺,后来会在好几个关口派上用场。
第三章
毛线团里的钻石——一九六六年
文革开始的那个夏天,家里的菩萨和饭碗在马路中间被敲碎;抄家三天,我把一颗钻石绕进了毛线团。
那个夏天
一九六六年的夏天,感觉是风云突变。
上海满街都是穿军装的红卫兵,军装上没有领章,也没有帽徽。平时坐在外面乘凉的老头老太太和孩子们,那天都觉得不妙,必有大事。
红卫兵一边喊“破四旧、立四新”,一边要大家把封建迷信和西洋文化的东西都拿出来。街上的人都在忙着砸菩萨,砸钢琴。
我家把所有的菩萨和观音都搬了出去。就连印着“万寿无疆”、红绿黄三色的饭碗菜碟,也没能幸免,搬到马路中间敲碎。那个刺耳的声音,我到今天还记得。
街上的男男女女都很慌,搞不清楚身上哪样东西算“四旧”。红卫兵成了理所当然的法官。
戴金丝边眼镜的人会被截停,眼镜被摘下来踩碎。很多人哀求,把“无罪的”镜片留下来。于是街上有高度近视的人,举着两片玻璃走回家。
裤腿也有尺寸:男的不能小于六寸,女的不能小于四寸。不合标准的,当场剪开。街上男男女女都穿着开了叉的裤子。
上海人的精明超出想象。很多人在单位上班时,就用电话互相转告,提前把裤腿顺着缝线自己拆开。
满街砸碎的菩萨、烧着的钢琴和唱片,像一出“世界大战”。
祖父的表情很沉重。我觉得在他眼睛里,看到了“世界的末日”。我没想到,最后那是“他的末日”。
弄堂中间的垃圾桶
上海文革的另一个特色,是“抄家”。今天的年轻人很难想象:一批人到你家里翻箱倒柜,把任何值钱的东西都拿走。
我们小区的垃圾桶在正中间。那段时间,常常能看到里面扔着首饰盒和麻将盒。有人把金银财宝转移出去,也有人干脆扔进了垃圾桶、河沟里。
邻居家有一位保姆,红卫兵发现她替东家藏了财物,就叫她站在凳子上打。打她的竹竿都裂开了。
抄家的人抄到最后,都抄出了经验:金银财宝多半藏在地板下面。
最后一个找上门
我们家的抄家排在最后。
因为祖父“公私合营”后不久就被开除了,人家根本想不起还有这么一位“资本家”。那天红卫兵拿着高帽子,找了半天才找到我们家。见到祖父,还要再确认一下:批斗的是不是这个人。
祖母叫着我的乳名:“某某,过来,把头低下。”
我心里不服气:我可从来没有剥削过谁。也有邻居站出来替我说话:“他父亲是共产党。”这是真的,我还没出生,父亲就入了党。
我们家被抄了整整三天。
红卫兵来的时候都很客气,大概是不熟悉这位早就被解雇的“老板”,或许也听说祖父以前对员工很好。
可是他们很利索地找到了祖父藏的金银:一处在晾衣服的竹竿里,一处在晚上封炉子用的煤灰里。原来这是当时最流行的藏法。
祖母也很快交出了她藏的首饰。红卫兵用的是一种很有效的逼供法,对她说:
“老头子都交代了,难道你为他坐牢,他可在外面找别的女人。”
那几天,家里翻了个底朝天。对一个孩子来说,那却是我一生中最热闹的几天:没有人管我,我可以到处乱跑。
毛线团
抄家之前,家里把值钱的东西分给每个人去藏。我也领到一个任务:藏一颗钻石。
那时候上海人家里都有很多织毛衣剩下的彩色毛线团。我把那颗钻石绕进了一个毛线团里,放回抽屉。
红卫兵每次把装毛线的抽屉翻过来,倒一地。我就走过去,把毛线团一个一个捡起来,放好。
他们没有怀疑一个孩子。
抄家前我也被分派了一个任务,藏一颗火油钻石。我把它绕在剩余的毛线团里,每当红卫兵把毛线抽屉翻过来倒一地,我就去把毛线捡起来放好。
—— 2023 年 10 月 15 日
最后那天晚上,他们围着一张大圆桌,用一把“金钱秤”称金银首饰,一样一样地清点,列成清单,写明数量和重量,像是要上缴国库。
那颗钻石,成了我们家唯一保住的财物。
文革以后,家里托乡下的朋友把它卖了。乡下朋友出身好,由他们出面去旧货店比较安全。价钱很低,卖来的钱,大概还不如今天吃一顿快餐。可是全家人又“发了一次财”,靠这笔钱出去旅游了好几次,吃好的,玩好的。
抄家也分人家。我一个小姑妈家,算是“自我搜索”,来的红卫兵彬彬有礼,大概因为她家的出身好。我们家,是没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。
上海早期的抄家,是学生红卫兵来抄。听说还有一批北京的高干子弟,叫“联合行动”,简称“联动”,跑到上海来,想抄谁的家就抄谁的家;用皮带的铁扣打人,听说也是他们发明的。后来的抄家就“正规”了,由各单位的职工红卫兵来抄。
再后来,听说周恩来在政府工作报告里讲,上海的抄家物资还不够建一个飞机场。我当时想不明白:抢了人家的东西,还嫌少?
后来抄家物资退还了一部分,但必须按国家规定的价格卖给国家。那个价格,是一个笑话。
拖板车
文革开始以后,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。回四川父母家吗?他们是知识分子,是“臭老九”,还不如待在上海。
粮店和煤店开始不给“黑五类”家庭送货了。我那时候很小,居然学会了用一块木板和四个轴承,做了一辆拖板车,用来运米运煤。
后来连买蜂窝煤的资格也没有了,上海人叫“煤饼”。只能买煤炭回来,自己砸成碎渣,再用黄泥浆捏成煤球。
我不到十岁,手小,没力气,做出来的煤球不经烧。上海的冬天又潮又冷,我的手又红又肿,长满了冻疮。
那时候我认为,受苦是应该的。当年爷爷就是这样“剥削别人”的。
小小年纪的我,最受不了的不是冻疮。
但小小年龄的我最受不了的是,除了附近的邻居以外,当我拉着米和煤走在路上,那些陌生人对你冷眼和羞辱的语言。
—— 2023 年 10 月 14 日
扫大街的“老克勒”
这时候,祖父也开始“有活儿干”了。
他每天扫大街。扫街的时候,他刻意把自己打扮成“老克勒”,上海话也叫“老迪克”:一身浅色的西装,一双镶着鳄鱼皮的三色尖头皮鞋,一边扫,一边还哼着小曲儿。
我上学放学都要经过他扫的那条街。
下午还有一份活儿:写革命标语。里弄里不用红卫兵写,偏偏要这个资本家来写,大概因为他那一手毛笔字。我负责在他写之前,把纸折好、裁好。
他还要和里弄里的“反革命分子”一起扫地。上海永安、先施百货公司的老板,高帽子是从高楼上吊下来,放到头上、肩膀上的。祖父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熬。
两件让我睡不着的事
那时候全国流行一句话:“爹亲娘亲,没有毛主席亲。”我一直不能肯定。让我不断去想的,是下面两件事。
我们家有个邻居,也是资产阶级。有一次去郊游,我看见她带着一本大开本塑料封面的“红宝书”。下过雨,石头是湿的,她把“红宝书”往石头上一放,一屁股坐了上去。
还有一次,祖父指着墙上毛主席的像,对我说:“我是好人,他是坏人。”
因为大人们这些“反动言行”,我小小年纪,常常晚上睡不着觉。
那个年代什么文化生活都没有,一天到晚就是八个样板戏,几岁的小孩嘴里都是那几个词儿。我还记得游泳池里自杀的人的浮尸,也记得去同学家时,看到他上吊的家长。
这些事我很少讲。讲出来,也只能讲到这里。
晚年的我想说一句
二〇二三年秋天,我在推特上一口气写了十篇“资本家算‘干部’吗?”,写的就是这几年。
有人说这些事早就过去了,何必再提。我的想法是,必须把它们写下来,就当是一份警示。祖父那样的人,不是每一个都像课本里写的那样残酷;一场一场的运动,摧毁的是一个一个普通的家。
我不想审判那些砸碗的人、抄家的人、在路上骂我的人。那个年代,人人都被推着走。
我只记住了那颗钻石,和那团毛线。
第四章
弄堂口的最后一面——祖父的末日
祖父中风瘫痪,得不到医治;我被父母召回四川,他一瘸一拐送我到弄堂口。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三十日,他死在医院走廊的担架上。
鸡血
文革那几年,上海流行过一种“鸡血疗法”:把小公鸡的血抽出来,打进人的身体里。
邻居们都开始养鸡。他们的厨房太挤,放不下,鸡笼子就搬进了我们家那个独立的厨房。
我问婆婆,我们为什么不去打鸡血?她说,我们没有医务所。
是的,我们全家没有任何医疗。
很多年以后,我在多伦多有了一位家庭医生,一跟就是二十多年。当初找他,一半是为了看病,一半是为了逼自己学一点医疗英语。我还专门去读了一个给普通人上的医学课程,学会了医生问诊时最想听的那个词:chief complaint,主诉。
写到婆婆那句“我们没有医务所”,我才想到,一个人能不能看病,在那个年代也是要先问“够不够格”的。
三分洋厘只大饼
祖父长期高血压,一直得不到治疗,后来中风,半身瘫痪了。
他饿了,就拍打自己的大腿,喊:“三分洋厘只大饼!”
这是一句老上海话,大概是说一只大饼三分钱。他喊的是饿,也像是在喊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上海。
野猫的眼睛
那个年头,没有人敢和祖父交朋友,谁接近他,谁的政治立场就有问题。
他居然交了几只野猫做朋友。晚上,他把它们带回家里,喂一点我们吃剩的残汤剩饭。
我那时候怕极了那几双眼睛。黑暗里,绿油油的。
现在我已经一把年纪,想起那几只野猫的眼睛,仍然有点怕。
电影厂的乒乓球台
我记忆里,上海后来只剩下两家电影制片厂,一家叫“海燕”,一家叫“天马”。我有一位叔叔在那里工作,我小时候常去厂里打乒乓球。
在厂里见到的那些叔叔阿姨,后来都进了电影厂的“牛棚”,成了“牛鬼蛇神”。再后来,就只剩下八个样板戏,再也没有人拍电影了。谁都怕被“上纲上线”,不是“资产阶级”,就是“反动派”。
二〇二四年三月,我去参观上海电影博物馆。当年见过的那些叔叔阿姨,很多人的名字和照片,都上了“星光大道”的明星榜。叔叔留下过两张和赵丹一起演戏的剧照,那天我把它们发到了推特上。
这些电影人,总算得到了社会的认可。
大字报
我在上海待不下去了。
父母那边不断来信,催我尽快离开上海,回到内地。父亲在学校里被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搞得吃不消。他的罪名是:
“将儿子放在资产阶级的家庭里,培养剥削阶级的狗崽子。”
这个狗崽子,就是我。
我这样的年纪,不可能一个人上路。火车要经过西安,在那里停一晚。家里等了好几个月,才终于有人答应带我坐火车回四川。
弄堂口
走的那天,祖父的病没有好转。
他仍然一瘸一拐地,把身子挪到弄堂口来送我。
我们爷孙两个都知道,这是最后一面。
当年在同一个屋檐下,他不喜欢我,我也不喜欢他。后来不知不觉,他成了我一生中影响最大的人之一。
那天在弄堂口,我们说了什么,我已经不记得了。
一封电报
回到内地不久的一天,我放学回家吃午饭,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简短的电报。全家人一句话也不说。
我看着父亲,心里想:你哭,我就哭。我的眼泪早就准备好了。
父亲没有哭。
后来我才明白,他不是没有哭,他是让眼泪往心里流。那个年代的人,居然有这样的本事。
我学不会。我只能做到不出声。
走廊上的担架
祖父最后的那段日子,我不在上海。下面这些,是家里人后来讲给我听的。
因为成分不好,即使在那个动乱的年代,他也得不到一般人能得到的基本医疗。家里人倾家荡产也不肯放弃,最后只能去找赤脚医生。他全身上下画满了圆珠笔的圈圈,有的圈旁边还写着穴位的名字。
祖父人高马大,那时候也没有轮椅,移动他一下都是很难的事。晚上上厕所更难。每天晚上,家里在一个叔叔的手上绑一根绳子,祖父要起夜,就拉绳子叫人。
临死前,总算把他送进了医院。可是他没有资格住病房,只能躺在走廊的担架上。他的儿女们围在担架旁边,替他挡住穿堂风。
临死前总算送进了医院,但没有资格住病房,只能睡在走廊的担架上,由他的儿女围在身边挡住穿堂风 …….
爷爷酷爱上海的一切,可惜那地方“幽灵”偏偏折磨他,让他人生缩短了一大截,那是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三十日。
—— 2023 年 10 月 16 日
比起身上的病,祖父心里更苦。他知道自己留给下一代的是“资本家”这个标签,有了这个标签,儿女们就不可能过正常人的日子。他后来也放弃了活下去的指望。
他死的时候,比我写这本书时的年纪还小。
祖父酷爱上海的一切。一九四九年,他没有去成新加坡;后来,也没有去成新疆。他留在了他最喜欢的城市,最后也死在了这个城市,死在一家医院的走廊上。

写完那个系列的最后一篇,我放上了这张祖父的照片。我相信天堂没有隐私。
留言本上的八个字
父亲九十多岁了,还保存着他中学毕业时的留言本。首页上,是祖父用毛笔一笔一画写的八个字:
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”
这八个字,成了父亲一生的座右铭。
我第一次在推特上提到这件事,把题字的人写成了“家父”。其实是父亲的父亲,也就是我的祖父。有推友帮我指了出来,我在后面加了一行更正。我的中文太糟糕,好在每天都有长进。
水牛
文革结束以后,我跟一位叔叔去浙江乡下,看望以前家里的佣人。
先坐长途汽车,到了县城汽车站,还要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颠大半个小时。
叔叔见到了小时候一起长大的“水牛”。当年水牛还是个孩子,他的父亲带着几个帮工,打理黄家一家大小的吃喝拉撒。
水牛在村口接我们,带我们回到他家。我终于有机会,见到一个最直接“被剥削”的人。
水牛的父亲问叔叔:“少爷最近怎么样?”
叔叔说,他早就去世了。
老人当场从灶台边倒在地上,喊道:
“他是好人啊!”
接下来,他讲了很多祖父的故事。
一个被剥削的人,对剥削他的人做的“总结”,就是这一句。那一刻,我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我也算一个证人
我小时候受的教育告诉我,资本家都是残酷的。
我算是见证资本家“残酷”的第一手证人。我可以大胆地说一句:起码不是每一个都那样。
祖父刚来上海的时候,租的是石库门的房子。富有富的过日子,穷也有穷的过日子,每一个富人都穷过。
祖父对每一个人都好,认识的、不认识的都一样。他把旧衣服送给逃荒的人,把家里的小东西给门口的小皮匠,告诉我斗蟋蟀太残酷,晚上把野猫领回家喂。
祖母也教过我一个做人的道理:不要看一个人对你怎么样,要看他对周围其他人怎么样。几十年后,我还常拿这句话去看人。“带眼识人”,可能是一辈子的功课。
二〇二三年十月,我写完“资本家算‘干部’吗?”的最后一篇,在结尾写了一句:
爷爷,无论你是资本家也好,是干部也好,我都怀念你!(哭泣)。
—— 2023 年 10 月 16 日
这个问题,我到今天还没有答案。也许它本来就不需要答案。
第五章
楼顶上的沙包——四川,大学院子里的少年
回到四川父母身边,我在一所大学的院子里长大:楼顶架着机枪,父亲在被窝里听英语广播,我拉着小提琴去宣传队演出,还突然知道自己有一个在香港的外公。
大学的院子
回到四川,我又换了一个家。
父母在一所大学里教外语。全家的家当,还是那两辆自行车和伙食团的饭菜票。我们住在大学的院子里,院子里知识分子扎堆,算是一个保守的城市里面,相对开明的地方。
夏天的晚上,校园里到处摆着象棋。哪一盘围的人越多,下棋的两个人棋艺越高。
围观有一条金科玉律:新来的人不要随便开口,否则一定被人轰走。要沉默多久,看这盘棋有多“残”。
这条规矩我记了几十年。后来我到了加拿大,觉得移民面对的也是一盘残局,新来的人最好先站着看,不要以为下棋的人都比自己笨。
我也学会了一口四川话。很多年以后,我去成都一条卖文房四宝的街,跟一家店的老板用四川话聊天,他一直把我当成土生土长的本地人。
楼顶上的沙包
我们家住在大学最边角的一栋楼。那栋楼有三层,在那一带算最高,属于“战略制高点”,早就被武斗的红卫兵占了,楼顶堆起沙包,架上了机枪。
和大学连在一起的是附属中学。大学生一派叫“红城”,算保皇派;中学生一派叫“826”,算造反派。讽刺的是,两边都信奉同一个人。
中学生年纪小,很少有女朋友,也从没想过毕业以后工作、成家,所以胆子比大学生大得多,一动手总是占上风。
教职工宿舍里,已经有人在造火药枪,打一种铁砂子弹。那种东西打在人身上,不是一般的伤,可以让人终身残疾,比如瞎掉一只眼睛。
我们家居住在大学的最边角的楼房,因为三层楼最高属于战略制高点,早就被武斗的红卫兵占据,堆起了沙包架上了机枪。
—— 2023 年 6 月 26 日
听说四川的武斗什么兵器都用上了。成都比重庆还好一点,嘉陵江上的炮弹都打得碰了头,有的地方还出现了装甲车。
后来才有了那句话:“要文斗,不要武斗。”
大学校门前有一片高地,风景很好。那里埋了很多武斗中死去的学生。下葬之前,通常还有一个“还我战友”的仪式。
虾子小分队
那是文革的后期,小孩子都学大人,凡事用拳头解决。
我和几个“毛根儿朋友”——这是四川话,北方人叫“发小”——成立了一个“虾子小分队”。“虾子”也是四川话,意思是胆小鬼。哪里有热闹,哪里就有我们;真要动手了,我们第一个逃之夭夭。
二〇二三年夏天,当年的一位毛根儿朋友来看我。他一来,这些事全都回来了。
一张书桌
读到中学,我真的需要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
父亲给学校的总务科打了个电话,第二天人家就送来了,每个月从工资里扣几分钱。
总务科还定期来家里检查灯泡,看是几瓦的,按瓦数收电费。
那是一个连灯泡都要登记的年代。
被窝里的电台
文革最“左”的时候,父亲在军垦农场劳动。
他白天看《北京周报》,晚上躲在被窝里听英语广播 Radio Peking。
有人检举他“偷听敌台”。组织上派了一个家庭出身好的人,搬到他旁边睡,专门监听。结果一听不对头:“敌台”里播的是《东方红》,还是卫星传回地球的那种调子。
原定的批斗会就这样取消了。他听的本来就是“党中央的声音”,只不过是用英文播的。
很多年以后,我问父亲学外语有没有窍门。他还是那句老话:创造学习环境。
他是上海一所教会中学毕业的,后来进了“革大俄专”,能教两种语言,还能在两种语言之间翻译,还会速记。我从小崇拜他,到现在也是。
宣传队的小提琴
那时候的学校要“学工、学农、学军”,学生经常去干体力活。
有一次农忙抢收,学生厨房天天煮夹生饭。我站在打谷机上,饿得晕了过去。好在是往后倒,不是往前倒。
不过,更多的时候,我被分配到宣传小分队排练演出,因为我会拉小提琴。我们搞一些“拥军爱民”的节目,既逃过了劳动,演出完了还能“打牙祭”,美餐一顿。
那些年拉了无数遍红歌,大多数的调子我到今天都能哼上一段。后来“洗脑”洗了好多年,现在总算忘得差不多了。
二〇二三年九月,我住在一家酒店,隔壁居然传来一段小提琴练习曲,正是我当年拉得滚瓜烂熟的那一首。那时候练琴,汗水几乎滴到地板上。
人的记性是有限的。记住了那些东西,就记不住全世界的流行音乐。我选了后者。
一个“美蒋特务”外公
有一天放学回家,我和小伙伴吵架。对方突然说:你家外公是“美蒋特务”,现在派驻在香港。
我说不可能,我妈妈家里从来就没有人。
回到家,自己也觉得不对:没有外公,哪来的妈妈?我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。
“我有没有外公?”
“有。”
“他现在到底在哪里?”
“在香港。”
我听完,像是晴天霹雳,忍不住嚎啕大哭。
父亲的家是剥削他人的资本家,这下母亲的家又是一个说不清的里通外国。 天啊,我这辈子怎么这么倒霉。
—— 2023 年 7 月 14 日
母亲不断地跟我解释,瞒着我是为了保护我。她说,一定是那个孩子的家长偷看了“档案”。
那时候我对外公毫无感情。我只知道,香港是一个“吃人不吐骨头”的地方。
冰箱和蛋糕
我从小就有一点叛逆,喜欢和别人想得不一样。那时候周围的人看,这是一个缺点;后来到了西方,这成了优点,英文叫 thinking outside the box。
家里除了《参考消息》,还有英文的《北京周报》和《华盛顿邮报》。我看不懂英文,只看图片和漫画。
有一次,《华盛顿邮报》上有一幅漫画:一个丁点大的黑人小孩,站在一个巨大的冰箱前面,画外音说“又没有吃的了”。我告诉父亲:他把冰箱卖了,可以买好多吃的。
又有一次,《北京周报》登了邓小平过生日的照片,那时候他刚平反不久,照片里有一个三层的大蛋糕。我脱口而出:他要贪污多少钱,才买得起这样一个蛋糕?
中学物理老师讲电压,拿水压作比较,说水流越急,水压越高,电流电压也一样。我问他:那为什么一楼和三楼的电灯一样亮?
我读书偏科,喜欢的拼命学,不喜欢的碰都不想碰。我喜欢数学,先崇拜华罗庚,后来又崇拜陈景润。凡是和数学沾边的,我都喜欢。陈景润在哥德巴赫猜想上证明了“1+2”,那是我们那一代少年心里的英雄故事。
几十年后,我在推特上写过一篇,题目就叫“1+1=2”。我说,我在推特上做的事,就是想证明“人生而平等”,这个看起来最简单的道理,证明起来比登天还难。有人笑我对牛弹琴,我还是照做。
这样的人做了父母,自然会影响孩子。很多年以后,我的儿子在多伦多问他的小学老师:既然地下越挖越冷,为什么地球的核心有五千多度?
门开了一条缝
尼克松访华以后,整个中国从上到下、从沿海到内地,一点一点地打开了门。
学俄语的人开始改学英语。母亲开始申请去香港探亲。
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,去看一个我们谁都没有感情的人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扇门打开的一条缝,就是留给我的。
第六章
一面小镜子——尼克松之后,出门之前
门开了一条缝:我对着小镜子学四十八个国际音标,替父亲打联合国文件的译稿,看母亲从香港带回的彩色照片,最后抱着一把德国小提琴准备上路。
一面小镜子
尼克松访华以后,英语在生活里一下子显得重要起来。放弃俄语、改学英语的人越来越多。
我也要学英语。父亲是上海教会中学毕业的,等于用英语读完了中学,可是他不肯教我发音,说自己有上海口音。
他在系里物色了一位老师:一位广东籍的女士,美国耶鲁和英国剑桥毕业,是回国的华侨。
怎么好意思白白麻烦人家?正巧她的小儿子要学小提琴。于是每个星期两天,我去她家上英语课,同时教她儿子拉琴。
那时候学英语,先学四十八个国际音标。老师交代,每次上课必须带一面小镜子。道理很简单:口型不到位,发音就不准。
我悟出了一个学习任何东西的道理,学习的老师要找最好的,不能勉强接受第二好的。
—— 2022 年 12 月 3 日
原来英语发音这么难,光是学发音就花了好几个月。
她教我发“thank”:第一个辅音,舌尖顶住上齿龈往外出气;第二个元音,嘴巴往左右两边张到最大,有时候都觉得有点痛;最后再加一个重鼻音。
几十年后,轮到我的儿子纠正我的发音。他一开口,我还要在心里想一想,是哪一个国际音标。
名人的错别字
学了一阵子,我开始怕开口。
人是很奇怪的动物,老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,生怕说错一句就是当众出丑。
有一天,父亲借给我一本很精致的书,里面收集了很多名人犯过的语法错误和拼写错误。
我一下子茅塞顿开:原来他们也整天出错,那我还怕什么?
从那以后,我见了外国人就问:“Do you speak Chinese?” 你不会讲我的语言,我倒会讲一些你的。
不怕犯错,是我学英语的一个转折点。后来在推特上,大家天天看到我的错别字,我自己在后面加一行“更正”,也不觉得丢人。
一千个字,七分美元
中国进了联合国以后,很多文件要译成中文,不少是交给父亲那样的高校老师翻译的。
我义务帮父亲打字。听说每一千个字,可以给国家赚七分美元的外汇。
我本来就有一点打字的底子,就这样一页一页地打下来。我那时候不知道,这门手艺几年以后,会成为我在香港的饭碗。
母亲的彩色照片
母亲的探亲申请批下来了,她去了一趟香港。
她回来以后,校园里很多人找借口来家里串门。母亲一向谨慎,她有一种常人没有的本事:让对方打听不到香港的情况,又保护了自己和家人,还不得罪任何人。
家里出现了很多彩色照片。和我们原来那些黑白照片一比,它们大得像巨人用的东西。
照片里的母亲抹着口红,穿着高跟鞋,在飞机旁边、在游轮上、在高楼大厦前面。
我天天面对的那个妈妈,怎么活像一位外国领导人的夫人?
很多年以后,我已经常常在北京和香港之间飞来飞去。有一次在飞机上,机舱的大屏幕在放一位女歌手的演唱,歌词大意是:那不幸失散的“孩子”,什么时候才能回到“母亲”的怀抱。画面的背景,却是香港高楼大厦的繁华景色,和当时内地的城市一比,反差极大。
我坐在那里想:这个“不幸的孩子”,又有多幸运?
信笺上的椰子树
小时候,上海家里有一种信笺,好像怎么也用不完。信笺上画着海滩和椰子树。
祖父告诉我,这是中国人的地方,但是你这辈子不可以去。
那时候的人管它叫“福摩萨”,听说是葡萄牙人取的名字,意思是“美丽岛”。
一个是祖父说我这辈子去不了的地方,画在信笺上;一个是我从小听说“吃人不吐骨头”的地方,印在母亲的彩色照片里。现在,后一个地方的门,先开了一条缝。前一个,要等我到了香港以后,再去碰一碰。
苏州的自行车
文革当中,还发生过一件事,我一直记得。
我一个人从上海去苏州玩,居然借到了一辆自行车。那时候家里最值钱的是“三转一响”:自行车、缝纫机、手表,加上收音机。那辆车蛮新的,颜色很特别,是上海造的,凤凰还是永久,我记不清了。
每到一个景点,我就把车停进自行车的“海洋”里。
回来的时候,车锁怎么也打不开。我想到撬锁:赔人家一把锁,总比赔一辆自行车好。
就在这时候,我被人逮了个正着。原来这辆根本不是我借来的车。
很快身边围了几十上百人。那时候没什么电影电视,看热闹就是人们的娱乐。
在车主动手之前——要么打一顿,要么扭送公安——我非常幸运地找到了那辆“正确的自行车”。我的手抖得厉害,差一点连那把锁也打不开。
上海人常说,苏州人讲话男女一个样。那位车主在最气的时候,讲话也非常“温柔”,一遍一遍地重复:
“侬开拨我看!”
我的确犯了错,但没有犯罪。这是我一生中少有的几次“偷盗行为”之一,我会记一辈子。
继承遗产
那时候像我这种情况去香港,可以说都带着一个“任务”:继承遗产。
大院里在我之前走了一个男孩,他的祖父在马来西亚有个橡胶园,听说也是去继承遗产的。当地公安局对这种情况一律开绿灯。
外祖父写过一封家信,交到了公安局。信里介绍自己生于一九〇〇年,毕业于税务专门学校,原来叫北京税务学堂,后来在海关做官;在香港有自己的生意,也热心各种慈善捐款。
信是繁体字写的,还老是咬文嚼字、之乎者也,读起来完全是有钱人的口吻。
阿六头
文革早期,上海邻居家的儿子“阿六头”刚从香港回来。他的头发留得比女人还长,听说在香港的酒吧里打鼓。
里弄干部告诉他,不许唱外国歌。结果他唱《东方红》都带着鼓点,成了一个很特别的摇滚版。
他常和我祖父聚在一起,用英文聊天,聊什么好像都要保密。
就因为他说过,在香港有一技之长,很容易混口饭吃,我也就成了一个“音乐人”。
一把德国琴
父母担心儿子在香港人生地不熟,可能潦倒到连饭都吃不上。他们把最坏的情形都想到了:去酒吧兼职做一个“洋琴鬼”,或者在街边拉琴,过路人总会往琴盒里扔几个零钱。
所以,我要带上那把德国小提琴。
它的指板和弦轴上镶着贝壳花,没人碰它的时候,也是一件很漂亮的艺术品。它花掉了父母半辈子的积蓄,当时在上海值一千元人民币。
在上海学琴的那些年,我去老师家要坐公共汽车。那时候车厢里常有两个乘客对骂,满车的人被迫在狭小的空间里“受训”。去的是学高雅艺术的地方,来回路上听的是最低俗的对话。
送行
出发之前,关心我的人都来送行。
有人听说人民币在香港没有用,给了我全国粮票;也有人说,可能要国际粮票。我也搞不清楚,香港需不需要粮票。
那二十块港币,是我跑了好几天、跑了好几个单位、盖了好几个红印章才换来的。
父亲只交代了一句:
“实在混不下去,卖掉这把小提琴,买张机票回来吧。”
不仅是价值还有一份感情,有时候孤独了还想搂着来睡觉,怎么会舍得卖掉呢?毕竟她是唯一陪我从大陆到香港,再远渡重洋来到加拿大。
—— 2023 年 7 月 13 日
第七章
二十块钱——罗湖桥,到香港的头几天
我提着大包小包走过罗湖桥,二十块港币在一个钟头里花光;外祖父不穷也不富,我睡客厅、吃生命面包,到香港的头几天就有了一份工作。
桥的中线
那时候深圳的罗湖桥破破烂烂。
我提着大包小包,走到桥的中线,犹豫了一下,才迈步往对面走。那毕竟是国境线。回头一看,桥头的对联写着:“热爱家乡、保卫祖国”。
桥这边,一位穿草绿色军装的解放军战士呵斥我,叫我快走。他的衣服显得很寒碜,态度也十分不耐烦。桥那边,站着一位穿黑色呢子制服的女警察,她朝我微笑,用手指着我该走的路线。
我手里握着一张中英文的“通行证”,上面是好久不见的繁体字。我从小到大,没摸过那么厚实的纸。
入境大厅里坐满了人,都是从全国各地来的。中午每人发一个盒饭。我觉得人家都快下班了,还没轮到我。
原来广播里早就叫了我的名字很多次。他们讲的是广东话,我一直以为“那个人”跟我毫无关系。
火车上的一百块
好不容易登上了去九龙红磡的火车。那时候的列车人货混装,有运货的闷罐车,也有运牲口和蔬菜的。我找个位子坐下来,四处打量,一切都那么新鲜。
对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,看上去和蔼可亲,主动跟我打招呼,普通话说得比我还标准。她说可以帮我提行李。
我那时候“阶级斗争的那根弦”绷得很紧,很坚决地拒绝了。
那年头没有今天的拉杆箱,箱子底下绝对没有轮子。整个火车上,就数我一个人最狼狈,广东话叫“论尽”,好像谁都想帮我一把。最后,还是那位女士提出来,先给我一百港币做押金,让我放心。
到了九龙总站,我像个傻瓜一样站在大厅中间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手里紧紧地握着那张写着名字、电话和地址的纸条,还有那仅有的二十块钱港币。
是她,替我给从来没见过面的外祖父打了一个电话。
她们讲的都是广东话。内容大概是:我的钱可能不够付出租车费,而我又拒绝任何金钱上的帮助。去铜锣湾要过海底隧道,隧道费五块钱,还得收来回两程。他们大概商量好了,让外祖父拿着钱在楼下等我。
就这样,我离开九龙半岛,到了香港岛。
双黄线
的士飞快地穿过海底隧道。司机大佬从倒后镜里打量我:哪里来了一个“不会讲话”的人?
他明显兜了圈子。本来应该够的车钱,变成了我倒欠他十几块。
我把仅有的二十港元交到他手上。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,高喊要报警,要惩罚这个坐“霸王车”的偷渡客。
外祖父在哪里?我怎么一来就闯祸?
外祖父等我的地方,原来是不能停车的双黄线。他和司机用广东话吵了起来,我一句也听不懂。大概是说,这本来就是港岛的车,不应该收双份的隧道费。
那二十块钱,就这样没了。
谁都不像谁
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外祖父。
他见过我丁点大的黑白照片,我见过他很多张巨大的彩色照片。我们两个互相打量,再一次确认我们之间有一种关系,可是谁都不像谁。
外祖父长得像外国人。后来他回国内四处旅游,更证明了这一条:走到哪里,都有人围观。
他住在自己有电梯的房子里,不是“唐楼”。那时候的电梯有两种,一种有人替你开,一种自己开。自己开的高级一点,可是每到一层,都要自己拉开、关上那道铁和竹子做的栅栏门。
我睡在客厅,自封“厅长”,意思是客厅的长官。厅长睡觉比谁都晚,起床比谁都早。这是我到香港几个小时以后才明白的“残酷”现实。
后来我才知道,香港真正的穷人,不住公屋,住的是“笼屋”。比起他们,我这个厅长已经很幸运了。
豆腐干大的邮票社
外公是个纨绔子弟,除了周游世界,从来都是把钱花得精光。他有一个嗜好:集邮。他办了一个“九龙邮票社”,在铜锣湾闹市有一间豆腐干大的小铺子,常有集邮的人光顾,也吸引一些放了学的中小学生。
邮票社是一个世界组织的会员,常常收到寄来的邮包,里面都是世界各地最普通、最便宜的邮票,连着剪下来的一角信封,每一百张用橡皮筋捆成一扎。我们要用温水把邮票从信封上泡下来,就像一个家庭作坊。
也有人拿“极品”来寄卖:中国的“全国山河一片红”,英国的“黑便士”“红便士”。这些小纸片今天值几百万,当时只能换一台彩色电视机。
我的香港之行,占用了国家宝贵的外汇:二十港币。现在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现实:外祖父不穷,可也绝对谈不上富。
那个“继承遗产”的梦,就这样彻底破灭了。
够了,够了
第一天中午,我正琢磨着怎么做饭,外公说,我们出去吃。
第一天就“下馆子”?那太奢侈了。那时候大陆人出去吃饭,比今天的人参加婚宴还少。
我们在一间典型的广东茶楼坐下来。几笼点心以后,外公问我:“够了吗?”
再来二三十笼,我都吃得下。我假装说:“够了,够了。”
抬头一看,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:
“春冰薄,人情更薄;黄连苦,贫穷更苦;登天难,求人更难;江河险,人心更险……”
这几句话的次序,我已经记不准了,可是这些字,我会记一辈子。
生命面包
走出茶楼,我买了一条加长的嘉顿“生命面包”,花了八毫子。
多好的名字。维持生命的面包。
这时候眼睛里充满了泪水,一边走一边把面包往嘴里塞,……
我第一次感觉到经济的压力,物质的压力。
—— 2023 年 7 月 14 日
到香港之前,我一直以为钱不是问题,物质也不是问题。现在,要靠一条“生命面包”来维持生命。
第一天下午
我去继承遗产的外祖父,从来没有给过我一分钱。我没有任何理由怪他。人家以前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,能替我补上车钱,让我睡客厅,还请我喝茶,已经很不错了。
到香港第一天的下午,我就开始找工作。香港有两份“米报”,一份英文的《南华早报》,一份中文的《星岛日报》,找工作都看里面的分类广告。
当天,我去找父亲的一位熟人,一位留学英美的博士,他在中环最高的那座商业大楼里开公司。我只想听听他的建议。
万万没想到,他当场就给了我一份工作。我话说不清楚,方向也找不着,人家说,随时可以来上班。
与其说是找到了工作,倒不如说是接受了别人的恩赐。到香港的第一天,我就遇到了贵人。这对夫妇,我这辈子都感谢。他去世的时候,我在家里打印了他的遗像,参加了他的网上追悼会。
七条面包
香港的几位亲戚,替我凑了一千港币。我决定用它来“包装”自己。
上海人说,“噱头”就是头,“蹩脚”就是脚。时髦的发型,漂亮的皮鞋,再穿上牌子西装、衬衫、领带。照镜子一看,我已经比香港人还“香港”了。
工资要等一个月才发。到时候我就可以租一个房间,有自己的空间和时间。
吃饭的问题,我先自己解决了。我回到那家面包店,一口气买了七条“生命面包”,藏在家里,在每一条上面用英文写上:Monday,Tuesday,Wednesday……
一天一条,绝对不能多吃,就像我今天吃的高血压药。不一样的是,面包少吃一点没关系。
以前人说,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。现在,香港替代了它。有了面包,有了工作,我对前途充满了信心。
第八章
大陆仔——香港,比香港人更“香港”
我在亚洲最高的写字楼里做跑腿的“Boy”,在天星小轮上自言自语学广东话,在湾仔的酒吧里练英语;要变得比香港人更“香港”,我花了整整二十年。
圆窗户的大楼
我上班的地方,是当时亚洲最高的大楼,那时候叫“康乐大厦”,后来改名“怡和大厦”。整座楼的窗户都是圆的,永远打不开。
它在香港岛最繁华的中环,对面是邮政总局,旁边是市政厅。每天上班,我路过一家又一家银行,一间又一间名牌店。
父亲那位熟人管理着一个集团公司,做海运、建筑、电子和贸易。我的职位叫“Boy”,大概就是办公室里打杂跑腿的男孩。我存在的意义,是提高别人的效率。
每天上午茶、下午茶归我管。我要记住每个人喝咖啡还是喝茶,加不加奶,加一块糖还是两块糖。最主要的工作是跑腿送信,帮忙拆信、寄信,女秘书忙不过来,也帮她们打字。
香港的街道,除了广东话的名字,很多是用英国的人和事命名的。我就学看地图,背英国人常用的名字,送信快了很多。
我还有一些小技巧:要签收的信,我先把笔递上去;每到一层,我先按好“下行”的电梯按钮。凡事都比人快一步。
打字像飞一样
打字,我更是如痴如狂。我本来就有一点底子,是当年替父亲打联合国文件练出来的。
练英文打字,有一句话我到今天都记得: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the lazy dog。这一句话,把二十六个字母全用上了。要打得快,十个手指要停在键盘中间那一排,最要紧的是“盲打”。
那时候办公室已经不用电报,传真机还没出现,最流行的通讯方式是“电传”(Telex)。电传按字母或者按连线时间收费,所以缩写特别要紧,又是一大堆要背的东西。今天人人都说的 ASAP,就是 As Soon As Possible。
公司的电传室是整个企业的通讯枢纽。电传机旁边坐着两位职业女秘书,我感觉她们都交了男朋友,一下班就想赶去约会,所以很乐意教我怎么操作电传。
没多久,这个“大陆仔”打字像飞一样,居然还会电传。我骄傲地说一句:不敢说整个香港,起码在那栋大楼里,找不到第二个。
加薪的频率和幅度,说明我很快成了公司里一个重要的人。
天星小轮上的“疯子”
对我来说,那时候最难的语言不是英语,是广东话。
普通话四个声调,广东话有九个;语法反倒接近英语,副词放在动词后面。写出来的字也不一样:自行车叫“单车”,出租车叫“的士”。
我花了“巨资”,把商务印书馆能买到的粤语磁带全买了。那时候我租的房间在九龙,每天上下班来回港岛,搭天星小轮最便宜的下层。我吹着海风,望着维多利亚港,东一句西一句地自言自语:
“你食咗飯未呀?”“今日會唔會打風?”
旁边的人都以为我是精神病。

学出来的是老一辈的广州话,不是香港流行的广东话。最后那一点“乡音”,怎么也抹不去。周围的人劝我放弃:广东话带一点上海口音不要紧,上海不算乡下,不影响个人发展。
周末,我去铜锣湾侧街替外祖父看邮票店,常要和地痞打交道,学了不少广东粗话。有一天,有人骂我“你食鸡煲翅”,我一下子被难住了,随口回了一句:“你食先啦。”后来才知道,这句话是拿来代替“死”字的。我歪打正着。
有一次公司办活动,请了一些嘉宾。我旁边坐着一位打扮入时的女士。我用最标准的广东话问她:
“请问小姐贵姓啊?”
全场哄堂大笑。原来人家是当年红得发紫的港姐冠军,全香港没有人不认识她。
先爱上她
大半年以后,周围的人还是说我讲话“咩咩地”,但起码人家能听懂了,还会猜我是广东哪个地方来的,又说不出是哪里。
我开始专攻英文。好在香港是双语社会,政府和商家的告示都有中英文。我刻意只看英文,实在看不懂,再看旁边的中文。每天的新闻,先看粤语的翡翠台,再看英文的明珠台,同一家电视台,很多时候连新闻的顺序都一样。用一种你不熟悉的语言,讲一件你熟悉的事,总能猜个七七八八。
我去英文教堂参加青年聚会,每个星期有一个晚上,每个人讲自己的经历,我也有机会用英文表白。我在《南华早报》上登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广告,找一个想学中文的人做语言交换,不涉及任何金钱。见面分两半,一半全讲英文,一半全讲中文。
娱乐的时候去酒吧,我也专挑讲英语的人聚会的地方。那时候很少去兰桂坊,多数在湾仔。几杯酒下肚,没人在乎你的语法和发音,我在那里如鱼得水。
我的英语突飞猛进,是因为我先爱上“她”,“她”才开始爱上我。
—— 2023 年 7 月 15 日
教英语的父亲,以为我交了一个外国女朋友。其实我根本没有时间交女朋友。我常在报摊花几毛钱,买一两张同一个女明星的生活照寄回家,糊弄母亲,免得她担心我太孤独。
两个机构
初到香港,我最喜欢两个机构:一个是英国文化协会(British Council),一个是香港管理专业协会(HKMA)。除了语言和管理,它们还教我西方文化和香港文化的精髓。
我在湾仔的英国文化协会认识了第一批朋友,有的到今天还有来往。
管理协会的课上有三位老师,我记了一辈子。一位问:一家店用不锈钢和玻璃做背景,一家店用木头和稻草,卖新鲜鸡蛋,你选哪一家?一位把西装后摆剪了个三角口,穿着短裤来上课,还故意掉裤腰带,问大家能不能记住他。第三位,总在黑板上写三组词:“时间、金钱、人力”。做任何事都要想到这三样,否则做不成,做成了也没有意义。
带客
我在香港的第一份兼职,有点像导游:带访港的内地官员看香港。收入微薄,却让我亲眼看见两种意识形态撞在一起。
他们对什么都好奇:高楼大厦和贫民窟,夜总会,跑马地的麻将馆。
有一条,他们怎么也想不通:巴掌大的香港,为什么要专门设伤残人士停车位?为什么要给伤残人士那么多权利?
那时候还没有“政治正确”这个说法。我常常很不耐烦地回答:没有这些东西,那就不是香港了。
“修谈国事”
八十年代初,我在香港一个人过日子,一穷二白。没有学历,没有家底,没有人脉。可是同龄人都羡慕我:香港人住得挤,晚回家会吵醒一家人,我却可以几点回家都行。
我有一样了不得的资源:用不完的时间。除了学习,我就尽力交朋友,专找和自己背景完全不同的人。
有一位台湾背景的朋友,政治嗅觉极灵,常拉我去尖沙咀一个礼堂参加集会,主题是“反攻大陆”,有人喊“明年的中秋南京过”。我经历过文革,对一切提高嗓门的活动都没兴趣,这个耳朵进,那个耳朵出,只等散会去吃饭。
我们常去一家很特别的小馆,门口挂着草帽、草鞋,还有一把犁耙,洗手间叫“乡公所”。我每次都要找同一张桌子坐,因为那面墙上用毛笔正楷写着四个字:
“修谈国事”
我用它提醒那位朋友:别再跟我讲政治了。我这辈子“政治建设”太多了,该搞“经济建设”了。
美丽岛
小时候信笺上那个海滩和椰子树的地方,祖父说我这辈子不可以去。到了香港,你说不让我去,我就非去不可。
申请表上,用红色的繁体正楷写着:“本人保证不做对党国不利的事情。”哪些事对党国不利,我怎么知道?
交表不久,就有人约我在闹市的一家咖啡厅谈话,问了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。我说要去打个电话“咨询律师”。电话那头的朋友说:你回去,他一定跑了。
果然,回到桌子那里,人已经无影无踪。当时港英政府会抓台湾政府人员在香港的“非法活动”。
申请被拒了。又过了一两年,我认识了一位“国大代表”,在他的帮助下才办成。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到“美丽岛”,后来我去过几十次。
果蝇和苹果
八十年代初,个人电脑在香港刚流行,只有有钱人才买得起。那时候的推销口号,今天很难想象:房子搬不走,电脑可以搬走。
不少年轻人兼职卖加州的“水果”电脑,我偏偏去推销一个德国牌子,叫 Medfly,地中海果蝇。卖得还不错。
电脑要专人上门安装。我去过很多香港的豪宅别墅,算是上了励志教育的第一课:有钱真好。
我自己在黄金商场买了一套 Apple II 的散件,回家焊起来,又花五美元,向比尔·盖茨的公司邮购了一份 DOS。软件硬件,我都玩。
比香港人更“香港”
我给自己定过一个目标:要比香港人更“香港”。
先改“硬件”:烫一头爆炸头,穿比皮鞋还宽的喇叭裤,正装是一身浅色西装。
再改“软件”,也就是思维方式。这一步,我在香港整整花了二十年。
香港人不管你是怎么来的,扒火车也好,游水也好,爬山也好,来了就是香港人。不要跟他们讲你爸是谁、你哪里毕业,他们只关心你能做成什么事。他们佩服的,是把一手烂牌打好的人。
在香港读书的那些年,我每年都去参加“保钓”。那时候内地人只知道钓鱼台国宾馆,不知道有个钓鱼岛。后来太太问我,香港人和大陆人,到底谁更爱国?我说,香港人。
第九章
上海小朋友——王安电脑与北京
八十年代初,我穿着喇叭裤、拿着长雨伞去面试,进了王安电脑;王太太叫我“上海小朋友”,我常住北京友谊宾馆,见证了一个国家打开大门、买进第一批电脑的年代。
一把长雨伞
八十年代初的某一天,我穿着一身浅色西装,喇叭裤下面是尖头皮鞋,烫过的卷毛头活像戴了一顶大帽子。那天下着一点小雨,我拿了一把长雨伞当拐杖。
相册里还有一张照片为证。用今天的话说,那叫跟得上时代。
我要去面试的,是美国王安电脑在香港的全资附属公司。我知道他们讲究个性,求职信是专门为他们精心炮制的,没有一句八股。商务印书馆卖的那种求职信范本,照抄一定坏事。
面试我的,既不是部门经理,也没有人事部的人陪同。他是王安电脑亚太区的总裁,姓冯。面试用英文进行。快结束的时候,他问我:
“What kind of people really annoy you?”(什么样的人会惹恼你?)
我说:整天问你学什么的、有什么文凭的人。
他说:“你猜我是学什么的?”没等我猜,他自己答了:“戏剧表演。”
美国第三大电脑公司的亚太区总裁,不是学电脑的,是学演戏的。
他看出了我对电脑的痴迷:我的业余爱好是用 Basic 编程,还去黄金商场买 Apple II 的配件回家焊。再加上我凡事都比较执着,他们喜欢这样的人。
他对我提了一个要求:希望我不要再去找别的工作了。可是把我放在哪个部门,他还没想好。
出了门,我找了一个公用电话,告诉当时的一个哥们儿:搞定了。他问我怎么知道。我说,这位大老板是在上海长大的,我也是。
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:糟了,我忘了问工资是多少。
不过肯定不会差。等候面试的时候,我看到一个很大的茶水间,雀巢咖啡、可口可乐,吃的喝的样样齐全。
三越楼上
那时候铜锣湾有一家百货公司叫“三越”,它楼上的三层,就是王安电脑的亚太总部。
公司里有几个讲上海话的人,年纪都比我大。王太太记不住我的名字,就叫我“上海小朋友”。没想到几十年以后,“上海小朋友”成了“上海老头子”,还要来讲他们家的事。
王安博士手下有成千上万的员工,大家最爱讨论两件事:他有多有钱,他有多小气。
公司高层跟他打麻将,是最没劲的事:王家定的上限是二十美元,输赢超过这个数都不算,否则王太太会说:“王安赌博了。”
有一次在北京,王太太问哪里能买到绍兴酒。我说可以找上海的同事帮忙,转念一想不对,波士顿唐人街就有嘛。王太太用上海话回了我一句:
“小鬼头,埃面搭忒贵了。”
那里太贵了。这哪像一个坐私人飞机来中国的人说的话。
友谊宾馆
八十年代初,因为工作,我常住在北京西郊的友谊宾馆。那里归外国专家局管,楼很多,门很多,门口有穿军装的门卫,柬埔寨西哈努克的政府也在里面。
公司要求派到中国的员工都要能听说读写中文,老外也不例外,所以选了这家古色古香的宾馆做大本营。
宾馆挨着人民大学,可我们接触更多的是北大和清华的学生。我观察到,大学生分成三派:“麻派”打麻将,“舞派”跳舞交朋友,“托派”考托福准备出国。
“托派”最缺的,不是学费,也不是生活费,而是寄申请信的邮票钱。我从美国弄来几本大学年鉴,学生们当宝贝一样传着看,然后海量地往外寄申请。很多人的英语只有小学毕业的水平,却拿到了奖学金,有的还是全额。
我做得最多的一件义务工作,就是帮他们出国:换美元、打电话、发传真、订机票、安排接机。
当年换来的一张张“入学通知”,后来都成了一本本“美国护照”。
—— 2024 年 2 月 28 日
一九八四年
一九八四年的某一天,总部来电话说:“大老板”要来中国见“最高领导人”。谁都清楚,大老板是王安,最高领导人是邓小平。
那时候我在北京,公司给我印了一个很光鲜的头衔,其实我就是一个“小喽啰”。可我对派给我的每一件事都十分认真:帮公司拓展业务,帮中国搞现代化,也想着自己升职加薪。
王安博士还没来就出了问题:民航局不同意他的外籍飞机飞北京到上海的国内航线,只好北京飞香港,香港再飞上海,白白浪费时间和汽油。
外交部礼宾司把握手时各人站在哪条线上,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宴会上,王安博士要用中文讲话。我发现讲稿里有好多字他不认识,比如“桥梁”。会见的时候,邓小平讲四川话,王安讲上海话,简直是鸡同鸭讲,连翻译都帮不上忙。
我跟身边的同事开玩笑:上海话翻四川话,四川话翻上海话,这不正是我的长项吗?那张合影,应该我坐在中间才对。
五笔和火车头
那时候王安电脑在中国可以说得天独厚。最大的竞争对手 IBM 连中文名字都还没有,王安的机器已经能输入、输出中文了。
河南有一个人发明了“五笔字型”,后来也叫“王码”。我们很快和河南省科委联系上,把这套输入法做进了王安电脑的键盘。
国家计委、经委的信息系统,用的都是王安的设备。联合国的人口普查项目,世界银行的火车头项目,前前后后我都参与过,跑过青岛、株洲,还有一个叫戚墅堰的地方。洛阳的轴承厂、拖拉机厂、矿山机械厂,让我印象最深。
有一次,我陪王安的一位亲属去美国大使馆和友谊商店。他告诉我,王安从来没有资助过家里任何人一分钱;可是王家的后代在美国读书,所有的费用都由王安基金支付。
亲人做了美国的顶级富豪,家里人也拿不到一分钱的好处,只有读书这一条路能沾上光。这件事我一直记得。
三位部长
我这样一个推销员,在那个特殊的年代,能接触到一些部委的主管。他们当时都还是“具体干活”的人,后来都成了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。
水电部的电脑到货了,因为“巴统”的出口限制,运到的时候早已换代,机器小了一圈,功能一样甚至更好。下面的人不敢签收,部长也拿不定主意,我看他急得一鼻子汗。
和电子工业部谈合资公司,谈来谈去谈不拢,最后变成双方合办了一台英文京剧《凤还巢》,在北京长安大戏院上演。
经委收到王安赠送的一台小型机,主任亲自谈售后服务。他说:这里谁是老板?当然是我“姓朱的”。今天听起来平常,当时从一个中国官员嘴里说出来,十分刺耳。我和同事对看了一眼。
这三个人后来叱咤风云,跟我的生活都没有任何关系。只是在他们后来的一些决定里,我常常看到当年的影子。
背着背囊走美国
我在香港亚太总部的时候,每年都有机会去美国开年会、受培训。我就借这些机会,背着背囊、穿着牛仔裤,差不多走遍了美国。去得最多的,是首都华盛顿。

有一天我在街上问路,对方是一位少了一条腿的退伍军人。他没有钱,却非常好客,执意带我去吃午饭。结果去了一个很大的教堂,和一群陌生人先唱圣歌,再饱餐一顿,饭菜还真不错。
又有一天,我坐在白宫附近的草地上看书,有人过来问我是不是韩国人,说“你们”让美国人去打仗,死了不少人。我说不是。他说,那就是日本人,也不是好东西,还用了一个侮辱人的词。
还有一天,在国会山庄的台阶上,一个典型的美国人主动用普通话跟我打招呼。他一天中国都没去过,中文是在哈佛读书时学的。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,他给我解释美国,我给他解释中国。
一九八四年,我自助游去夏威夷。第一顿自助午餐,同团一位穿西装打领带的台湾老先生中暑晕倒。警察、保安、急救人员一下子全来了,我成了现场翻译。还有慈善机构的人递名片给我,说愿意替老人付医药费。
那一刻我想起,在北京见过一个被汽车撞死的骑车少女,在路边躺了好几个小时。
美国人可以说天壤之别。我对美国的认识,也是从那几年开始的:因误解而迷恋,因了解而失望,又因为更了解,才知道它的两面。
第十章
从“老王家”到“老孙家”——SUN、上海与淮海路的花
我离开王安,进了 SUN,常年穿梭在香港、深圳和上海之间;在淮海路的垃圾桶上捡了一捧花,送给了后来的太太;一九九七年临近,我们选了加拿大。
We Are No Good
那时候的电脑特别容易坏。除了华人,很多人搞不清楚公司为什么叫“WANG”。
一有客户投诉,我们就自嘲:“你知道我们公司的 WANG 代表什么吗?We Are No Good。”
可我是中了“王安毒”的人。王安电脑最早把打字这件事革命化,后来大家管它叫“文字处理”。我们当年有一句口号:别人是把人放在电脑面前,我们是把电脑放在人面前。常用的功能,都做在一个键上。

后来我离开王安,加入另一家美国上市电脑公司。谈雇佣合同的时候,我提了一个“非分要求”:给我配一台王安的个人电脑,因为它最擅长文字处理。
听后来的同事说,这件事成了公司的“耻辱”:办公室中间摆着一台竞争对手的产品,天天提醒每个人,公司的弱点在哪里。
老孙家
离开了 WANG,我进了 SUN。国内的亲戚说,我从“老王家”去了“老孙家”,反正都是打工。
他们哪里知道,那些都是当年美国的电脑巨头。SUN 代表的是“斯坦福大学网络”几个英文词。一九八四年,它提出“网络就是计算机”。那时候的电脑机房,大的比篮球场还大,所有人都在想主机要多大有多大,最好连上无数的终端。SUN 把几千台工作站和个人电脑连在一起,人们才慢慢明白什么叫“分布式计算”。
那时候在加州做电脑的人,几乎都讨厌乔布斯。我的同事去餐厅之前,会打两次电话,订两张桌子,大桌子用乔布斯的名字订。到了餐厅,就为了听服务生对那位没出现的“乔布斯先生”骂骂咧咧。
很多年以后,我带儿子去参观脸书的总部,发现整个楼群就是当年 SUN 的总部。扎克伯格把原来 SUN 的招牌留了下来,只是翻了个面,在正面写上 FACEBOOK。他是在提醒身边的人:无论多么辉煌的公司,随时都会掉进万丈深渊。
今天在家里,我说自己是 IT 专业人士,儿子们都笑我。是的,我懂的东西早就“生锈”了。可是,饿死的骆驼比马大。
大酒店里的办公室
那些年,我也在做生意,常去上海。办公室在大酒店里,晚上常去黄河路吃饭。
我还在美国注册过一家公司,日子是一九九二年七月九日。多年以后,一位洛杉矶的华人朋友对我说“你不了解我们美国”,我请他上网搜一下那家公司的名字。
上海话也算我的母语。几十年以后,有人推荐我看一部讲那个年代上海的电视剧,普通话版我看两集就没兴趣了,后来在网上找到上海话版,看得津津有味。情节怎么样无所谓,就当温习一门方言。
七二一的律师
我在上海认识了一位最早期的律师。他不是政法学院毕业的,是在一个叫“七二一”的夜大读的法律,可是业务十分红火,我有问题常常去请教他。
有一次他请我帮个忙:当时中国没有信用卡,他想请我替他女儿付托福和 GRE 的考试费。后来我有机会看到成绩,吓了一跳:托福满分。她没上过大学,就直接考研究生。
那时候我还是单身。我问他:你是怎么教孩子的?
他说,那时候没有钱,但有的是时间。讲到火车,就背着孩子去火车站看;讲到青蛙,就背着孩子去田里抓青蛙。
这句话让我想了很多年:做父母的,在孩子身上到底起什么作用。
单眼皮杀人犯
大约三十多年前,上海一家报纸报道:抓了三个外地人小偷。
我去投诉,说不能这样写。他们说,这是事实。
我问总编辑:难道哪一天,你们会报道“抓了一个单眼皮杀人犯”吗?除非你能证明本地人从来不偷东西,从来没有双眼皮的杀人犯。
他当时完全不明白。我相信,他今天已经明白了。
两个钱包
那些年我常常穿梭在深圳和香港之间。国内的人都以为香港的犯罪率比深圳高得多,实际情况正好相反。
有一次在香港沙田,我坐出租车,把钱包落在了第一辆车上。我换了第二辆过海的出租车,还没到目的地,警察就通知我:钱包找到了。
还有一次在深圳,钱包被偷了。我跑去福田派出所报案,看到一群警察在打牌。他们让我自己在一大堆身份证、通行证、回乡证里翻找。不用做记录,不用录口供,因为实在太多了。
我后来的结论很简单:在一个信息透明的社会里,你可能感觉不安全,实际上非常安全。
淮海路的花
有一年在上海,记得是情人节,我糟糕透了,忘了给当时的女朋友买花。
正巧淮海路一个闪亮的垃圾桶上,放着一捧包装精美的鲜花。我猜,一定是哪个可怜的男孩子被拒绝以后留下的。
我连问都没问,拿起来就直接送到她的手里。
我连问都没问,直接送到她的手里,那一霎那,我就知道我可以跟她生活一辈子。
—— 2023 年 5 月 3 日
捡花的时候,她就在旁边看着,只是笑了笑。我当然笑得更欢。
她后来成了我的太太,跟着我去了加拿大。那时候,她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数不全。
一九九七年之前
一九九七年之前,香港人讨论最严肃的话题,就是要不要移民,移到哪里去。
坊间流传一个测试方法:蹲在马路边装肚子痛,看有多少人停下来问候你,再决定要不要在那里住一辈子。我和身边的人都没做过这个测试,只是凭印象,选了加拿大。
我的很多香港朋友,明明具备移民的条件,却选择留在了“特别行政区”。他们嘴上从来不说“爱国”,只是舍不得那个地方。
很久以前,我对加拿大的印象是:地大,人土。有一次在美国公司开年会,我跟一位加拿大同事很谈得来。朋友托我买 Jane Fonda 的有氧操磁带,他问我要那玩意儿干嘛,“我太太都两百多磅了”。
八十年代,我二十几岁,背着背包在美国到处跑,常被人问到一些啼笑皆非的问题:中国男人现在还留辫子吗?香港大,还是中国大?问的人心肠都不坏,只是没出过远门。
是的,加拿大人都是“粗线条”。喝易拉罐的饮料,从来不用杯子,也不擦罐顶,直接往嘴里倒。
移民之前,我犹豫不决,考虑最多的,是今后能不能种族和谐。我在两家美国上市公司做过事,没有选择移民美国,种族就是原因之一。移民以后,我自然成了一个对种族问题特别敏感的人。
一顿免费的晚宴
九十年代中后期的一天,一位和加拿大有关的朋友打电话给我,说当晚有个宴会,叫我去充个数。免费晚餐,谁会说不。
赶到灯火辉煌的现场,我一愣:主持人是加拿大最大一个省的省长,一身西装,脚上却是一双休闲鞋。那是安大略省在香港的招商会,名叫 Mike Harris 的省长,游说能力一流。
我本来就有移民的打算,自然全盘照收。
移民面试在纽约的加拿大领事馆。移民官跟我聊得很好,还把我送到门口,说我在这个全新的国家一定会有很好的未来。很多年以后我调出档案才知道,他当时给了我满分。
我这一类移民有一个条件:两年之内,必须成立一家公司,雇用至少一位和自己没有关系的加拿大人。
第十一章
复原键——多伦多,站着看棋的新来者
到了加拿大,以前的一切清零:我在地下室背着孩子做网站,在电器店卖笔记本电脑,太太从二十六个字母学起;出生地是父母给的,移民地是我自己选的。
一只“水鱼”
到加拿大差不多一个星期,我办的第一件事是买车。要先买好保险,才能取车。
车行的销售把我扔在一个华人购物中心,我随便找了一个华人保险代理。他什么方言都会讲,热情得不得了。我只觉得保险怎么这么贵,大概是因为冬天长吧。我还以为自己开始为加拿大经济做贡献了。
回到住处,电视上也在卖汽车保险。我闲着没事,打了个电话去问,就当练英语。
报价把我吓了一跳:只有那位华人代理的四折到五折。
原来我是一只新到的“水鱼”。这是广东话,意思是冤大头。
96.3
刚来的时候,还真有人采访过我,问多伦多什么东西最吸引我。
我的回答是:96.3。
那是多伦多一个调频电台,一天到晚播古典音乐。它反复说的一句口号是:Beautiful Music For A Crazy World!
这个电台,居然成了我移民的一个重要原因。
一盘残局
我后来常说,任何移民面对的,都是一盘“残局”。到底有多残,看你的运气。
小时候在四川的大学校园里看人下棋,新来的人不要随便开口。刚到加拿大的华人,最容易犯的错误,就是以为本地人都很“笨”。我见过很多香港来的移民,在这里亏了不少钱,才终于学乖。
我的移民条件,是两年内成立一家公司,雇一个和自己没有关系的加拿大人。我想了很久,决定公司办得越小越好,时间越短越好。满足了条件,要么打工,要么自雇。这盘残局,短时间内不可能看明白。
没多久,我就像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,准备简历,去面试。对方常说一句话:“你没有加拿大经验。”
我回答:“但是我有国际经验。”
移民以后,我做的第一件事,是帮本地的葡萄酒厂往亚洲推销冰酒。我们居然把这么贵的东西,用恒温集装箱大批卖到了中国和其他亚洲国家。
那位说服我移民的省长,除了给我带来移民生活,还带来了一笔债:移民第一天,我把安大略省的公共债务除以纳税人数,算出来每人十七万加币。
移民还债,就算报答当年的白求恩吧。
地下室里的奶粉钱
太太不讲英语,也不开车,孩子还很小。我要赚加币,要讲好英文,要接触社会,又得照顾家里。办法只有一个:在家里上班。
那时候互联网刚起步。你说“Open Windows”,真有人去开窗;你说“mouse”,人家会问房间里哪来的老鼠。有一次我给地产经纪培训,问他们有没有电子邮件,有人说,买了,但不知道放在哪里了。
我一九九六年就注册了自己的域名。干脆,我在家里开了一门生意:卖域名,卖存储空间,做网站。我跟律师、医生、会计师、地产经纪说:你可以拥有你自己名字的“.com”,一张二十四小时、全世界都看得到的电子名片。
我在地下室见客人,有时候背上还背着孩子。
我当时就在家里的地下室见客人,有时候身上还背着娃, 特别的煽情(感觉在赚奶粉和尿片的钱),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做生意,没想到客人反而喜欢。
—— 2023 年 12 月 1 日
做网站不难,难的是摸清客人的品位。我有一个秘诀:把加拿大能买到的啤酒几乎全买回家,摆出来让客人挑,喜欢哪一种包装,就用哪一组颜色。比如喜力,主色绿色,点缀红色。我还会夸一句:好品位,人家啤酒商当年花了五十万美元设计费。
我还请过几位不同背景的兼职,帮忙一起“卖名字”。
有一位客人叫保罗,研究萧伯纳发明的一种拼音字母。网站做到一半,他突然对价钱提出“异议”。我心里冒出一句:难怪说犹太人小气。
没想到他接着说:我想多给一点钱,可以吗?
我抱起身边的孩子,说:当然欢迎。
这件小事,治好了我心里的一块偏见。我讲这个故事,是讲我自己。
按下复原键
那一年,美国的百思买收购了加拿大的“未来商店”(Future Shop),要招很多人。我做好了降级的准备,结果找到的是最初级的工作:去门店卖笔记本电脑。以前的企业经验全部清零。移民,等于按了一个“复原键”。
我做了多年生意,到哪里都习惯看看能改进什么。我让几十台笔记本电脑同时播放不同的电影预告片,场面非常壮观。经理问我有没有版权问题,我说:你放心,人家不收我们广告费就算好了。
加拿大人这才知道,笔记本电脑还能看电影。销量莫名其妙地涨了上去,我被评为“最佳雇员”,一连好几个月。还有一个原因:很多同事的名字客人记不住,“维克”好记,投票的时候都选我。
我在那里交了很多伊朗朋友,他们讲波斯语,信伊斯兰教,带我去吃各种风味餐厅。他们说,当着父母的面绝对不吃猪肉,背地里什么都吃。我说,虔诚的佛教徒连任何肉都不吃,你们的教义算是友好的了。
我对世界那个角落的偏见,就这样一点一点改了。
“Could you please speak to my husband?”
太太刚来加拿大的时候,英语是零。她说中学最讨厌的科目就是英语,二十六个字母都写不完。儿子的英文名字,她花了一年多才记住。
讲不通的时候,她有一句很流利的英语:“Could you please speak to my husband?”然后把手机递给店员。
我意识到问题严重。我在多伦多东北边、开车大约一个小时的地方,找了一座湖中的小岛,在岛上的拖车公园租了一个位置。每年夏天去住,一住就是十多年。岛上有八百户人家,我们是唯一的亚洲人。

有一天早上,我和朋友打完高尔夫回来,邻居说,你太太跟外来钓鱼的人“吵架”了。太太说,只是讲话声音大了一点。
从那以后,邻居们都承认:这位平时不出声、岛上唯一的亚洲女人,已经是“一口流利”的英语了。
如今她大部分时间看英语电影,很少看中文的了。
金医生
刚来的时候,要定期带孩子去看儿科医生。那位姓金的医生和蔼可亲,喜欢跟我聊家常。
我问他,是不是“金山伯”的后代,他说对呀。他问我,当过红卫兵吗?我说是啊,不过大部分时间是“红小兵”。
他建议孩子入冬前打流感针。我的反应是:凭什么?没病没痛的,挨一针?他写了一张纸条,上面列了很多网站,让我自己去研究。
我真的花了很多时间去看。最后的决定是:打。不但孩子打,全家都打。二十多年来,只漏过一年。
地下室的蜡烛
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的晚上,我把家人聚到地下室,点上了所有能找到的蜡烛,悼念那几千个无辜死去的人。
那时候侄女从国内来,住在我们家。她听说,她学校里的酒吧挤满了人,有人在为这件事喝酒庆祝。
双子大楼上有一幕,我永远抹不掉:最后那一刹那,那些人在选择怎么死。
后来,我刻意交了一些穆斯林朋友,想看看他们到底有多“坏”。结果,我们成了好朋友。
出生地和移民地
有一次在飞机上,旁边是一位上海老乡。他开口闭口“伊拉加拿大宁”,意思是“他们加拿大人”。我问他来加拿大多久了,他说十七年,早就入了籍。
我真是抵达的第一天,就把自己当成加拿大人了。出生地是父母授予的,移民地则是我自己选择的。
—— 2023 年 3 月 25 日
在香港,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比香港人更“香港”;到了加拿大,目标变成比加拿大人更“加拿大”。这一回我不再管“硬件”,只管“软件”:选举制度,三级政府,司法体系,教育系统,移民政策。连听笑话,都要听加拿大版本的。
我后来还去多伦多的大中文化中心,教香港移民来的老人家用电脑,让他们和下一代更好沟通。算是报答当年香港对我的恩惠。

第十二章
操音乐,打体育——儿子们
我陪儿子们从学前班读到高中,看他们左手写字、右手拿筷子,看他们站上舞台、走出法学院;小时候我教他们九分,现在他们教我九分。
一起读到高中
刚来加拿大的时候,我做了一个决定:和孩子们一起读书,从学前班一直读到高中毕业。这里叫 K 到 12 年级。
我找到一个免费的网站,图文并茂,有视频有音频,先选年级,再选州。我选的是加利福尼亚州。没人要你读数理化,只读语文,高年级再加历史和地理。
所以我知道 Rosa Parks 是谁:那位在实行种族隔离的公共汽车上拒绝让座、被捕入狱的黑人女士,她点燃了民权运动。
后来朋友问我:你为什么和孩子那么聊得来?
答案就在这里。我和下一代的知识是同步的,三观也对得上。作为移民,这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。
两个左撇子
儿子们很小的时候,我和太太就发现,他们都是左撇子。
做父母的都担心:以后做什么都比别人难。左手的高尔夫球杆贵很多;要学小提琴又怎么办?世界上好像没有左手拉的小提琴。
我到处查资料,还去咨询了心理医生。得到的答案是:不要干预,会影响他们的智力发展。
最能说服我的是一张名单:杜鲁门、福特、里根、老布什、克林顿、奥巴马,都是左撇子。我跟太太开玩笑:哎呀,实在不行,就去做个美国总统算了。
没多久我就发现了好处。他们平时不做作业,吃饭的时候赶作业,左手拿笔,右手拿筷子,左右开弓。后来参加体育队,人家专挑左撇子,说可以从左边进攻。缺点竟然成了优点。
急诊室
有一次,孩子还很小,发高烧。我抱着他去医院看急诊,脚还没站稳,分流护士就像抢一样,抱起孩子往里面跑。
我在候诊厅的电视前坐下来,才知道那两天,安大略省有三个小孩死于脑膜炎。
急诊不是按先来后到,是按危急程度。等得越久,说明你越不用担心。那一次,我们几乎没有等。
温哥华的春节
有一年春节,我带着儿子回上海陪父亲过年。因为天气,飞机滞留在温哥华,很多多伦多的家庭都被迫留在那里过年。
我帮大家和航空公司谈判,争取到最好的待遇:出租车来回机场,酒店和机场的饭钱,甚至买东西都可以报销。
这时候我留意到,别人家的孩子都比我家的能干,除了翻译菜单,凡事都像大人一样。
从那以后,我刻意把很多事交给儿子去做:写投诉信,自己去要该有的服务。
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以后,我给他们布置了一个任务:查到白宫的电话号码,代表我打过去,祝贺新总统。
零级
一个儿子两岁就上音乐欣赏课,会四样乐器,从来没考过级。我叫他“零级”。
二〇一六年春天,他跟着乐队去另一个城市的大学音乐系交流,六月还要去纽约的卡内基音乐厅演出。他不在家的那个周末,我第一次有了“空巢”的感觉。
他和我一样,没有音乐就活不下去。眼睛睁开的时间里,放音乐的时候比不放的多;写作业都要戴着耳机。
我在多伦多见过太多逼孩子练琴考级的家长。家里摆着走了音的三角钢琴,有的现在没人碰了,有的从来就没人碰过。我家只买了一台几百块的电钢琴,它会自己弹。哪一天谁都不碰它了,家里照样有琴声。
有年轻父母问我,养孩子什么最重要?我用四川话回答:“操音乐,打体育。”
因此,“零级”可能是最高的级别,为此感到骄傲吧!
—— 2022 年 9 月 16 日
爬藤
很多年前,我去见过一位多伦多大学附属中学入学办公室的老师,他兼做大学升学顾问。我把自己装扮成“非藤不可”的家长。
他告诉我:哈佛以研究生为主,本科生只占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;你家孩子算国际学生,每年在全世界大概招五十个男孩、五十个女孩,你觉得机会有多大?
我说:不行,我家孩子非去不可。
他建议发挥孩子的音乐长处,每周花一些时间,去多伦多最贫困的屋村,给那些机会少的孩子辅导音乐。
我回家开了一个家庭会议。孩子们功课已经很忙,不愿意做这样的慈善。从那以后,家里再也没提过“爬藤”。他们后来申请大学,一所美国大学也没考虑。
怀俄明的父亲
儿子在高中演过一出话剧,叫 The Laramie Project,讲的是一九九八年十月发生在美国怀俄明州的真事: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,因为是同性恋,被人绑在荒野的铁丝网上,活活折磨致死。
儿子演的是那个大学生的父亲。那一段失去儿子的独白,让台下的观众哭成一片。
一个做父亲的坐在台下,看自己的儿子演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。这出戏,我会记一辈子。
黄氏旅行团
我们和另外四个家庭,组成了一个移民以后自己选的“大家庭”。孩子们年纪相仿,彼此当兄弟姐妹。加拿大冬天长,我们常一起去南方度假一个星期,我当团长,没工资也没权力,只负责协调,用团体价拿折扣。
有一年在牙买加,下了飞机,来接我们的大巴车窗上写着“黄氏旅行团”。太太看了很惊讶。

第一次去古巴的时候,孩子还小,还是卡斯特罗当政的年代。度假村推销一场“大腿舞”晚会,我说能带孩子我就去。没想到文化部门还真特批了,我们是全场唯一带小孩的客人,圆桌上还摆着一瓶朗姆酒。
万圣节,为了逗孩子们开心,我也下过功夫。有的小孩被我吓哭了,现在想想有点后怕。

We paid it
二〇二三年六月,一个儿子参加了这个月的第二场毕业典礼。同一个人,同一所学校,两场典礼,因为他拿的是双学位:一个商学院,一个法学院,整整读了六年。在那一群准律师里,他是年纪最小的之一。
我望着他,想起他五岁那年,我带他去皇家银行开户,其实是联名账户。银行还奖励他五块加币。面对一堆讲法律、讲钱的文件,他一本正经,脸涨得通红,签字画押的样子,我到今天还记得。

我和太太每人手里拿着一张文凭,走出礼堂。门口有一位举着牌子的志愿者,向我们道贺。
他:“You made it”
我:“We paid it”
—— 2023 年 6 月 23 日
推特上有人说我是教授,错了,我的老子是;又有人说我是律师,也错了,我的儿子才是。换句话说,我自己什么都不是。
我跟儿子说:以后千万别再读书了,是时候把学到的东西用一用了。
机场里的泪人
二〇二二年九月,我把小儿子送到机场。他去欧洲读两年硕士,一半时间在巴黎,一半时间在柏林。
太太哭得像个泪人。我不太明白:人家是去欧洲,欧洲是全世界的“市中心”,我们加拿大才算乡下。
也许,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。
小儿子的女朋友是法国人,会讲四种欧洲语言,常常跟我们一起打麻将。
九比一
二〇二三年五月,我飞去巴黎看儿子。
他说:我很快就回来了,你为什么还要飞这一趟?你把一年的碳排放额度都用光了。我说我会努力,平时多骑电动自行车、电动滑板车,省下来的排放量,拿来看你。
新冠疫情开始大约三个月的时候,他要去多伦多市中心参加游行,问我能不能开车送他一程。我说可以,条件是:替我把口罩发给那些示威的年轻人。
那天中午在巴黎,他约我一起吃饭,讨论一件棉质汗衫的“一生”:从裁剪成型,到被送进焚化炉,平均两年;洗棉衣要用更多的水、更高的水温,对地球的“伤害”反而更大。他从商学院毕业去欧洲深造,研究的不是怎么帮企业多赚钱,而是怎么让企业“可延续”。
感觉在他儿时,我教他的比例是“九比一”,今天这个比例倒过来了。为什么我们不能向下一代学习 ?!
—— 2023 年 5 月 4 日
第十三章
好山好水,好人好事——房车与推特
退休以后,我开着一辆 B 型房车走遍北美,遇到退钱的老渔民,带回一座灯塔;一张希腊小岛上的照片,又让我从推特的“潜水者”变成了天天说话的人。
一辆像装修工具车的房车
算起来,我兼职过房车生活,已经二十多年了。
我开的是一辆 B 型房车,看上去很像装修师傅的工具车。现在流行“干露营”:不接水,不接电,不接排污,房车自己能撑很久。走到哪里,停到哪里,不用预订,也不用取消,自然也没有费用。
有人问我,哪里可以停?我说,没有说不让停的地方,都可以停。法律不也是这样吗?对老百姓,法律没有禁止的,都可以做;对当权的人,法律没有允许的,都不可以做。
有一次在一个旅游区的沃尔玛停车场,我数了一下,停着六十五辆房车。

退钱的老渔民
有一次,我在海洋省哈利法克斯郊外的一个渔村,买了几样手工艺品:抓龙虾的笼子上系的那种彩色浮漂。看颜色的组合,就知道是哪家人的收获。
回到房车营地,我睡了个午觉。醒来,那位渔民找上门来了。
没想到回到房车营地睡了个午觉,渔民找上门来,说我多给了他钱,千辛万苦找到我真是不容易,营地里有几十户人家。
—— 2023 年 1 月 6 日
这位老人打了六十多年鱼,出不了海以后,改做木头手工品。他一分钱也没有多收,只是糊涂到把找零钱的动作忘得一干二净。
他叹了一口气说:“这下我晚上能睡得着觉了。”这位爱尔兰移民的后代,几代人打鱼,临走还教了我抓龙虾的秘诀。
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回到了真正的加拿大。
灯塔儿子
我太喜欢灯塔了。
大约十多年前,在哈利法克斯不到一个小时车程的 Peggy's Cove 灯塔下面,我认识了一位木匠,请他照着那座灯塔做了一个仿真品。现在它就立在我家后院。

朋友们笑我:除了会动的“狗儿子”,还有一个不会动的“灯塔儿子”。那座真灯塔,我几乎每年都去看一次。
狗可以给失明的人领路,灯塔可以给迷路的船导航。有什么比这一个动物、一个实物更了不起的?
狗儿子
前一只狗 Coco 走了以后,家里约定,五年之内不再养狗。结果一年以后,我们就从繁育者那里订了一只刚出生的小狗,等了两个月,才把它领回家。
疫情刚开始的时候,儿子买了一把 Koa 木做的吉他。太太问:那我有什么陪伴?于是狗也叫 Koa,我们管它叫“酷娃”。
儿子不许我说狗是“买来的”,要说“领养”。

停车场里的晚餐
新冠疫情那三年,我开着微型房车,去了北美很多城市。卫生部门要求保持六英尺距离,我通常保持在六百英尺左右。
餐厅都关了门,开着的也只做外卖。我就开着房车去买,买完在餐厅的停车场里吃,“新鲜热辣”,跟堂吃差不多。
有一次,一位戴着口罩的香港移民看了我的房车,滔滔不绝地讲这个牌子、这个型号的优点和缺点。
我问:“你也买了?”
他说:“没有,太太不同意。”
我当时感叹万分:我真幸运,太太正好也喜欢。接着我又开始怀疑,她是因为我喜欢才喜欢的。如今每次出门,她开车的时间越来越多。
第一针
二〇二一年三月,我打第一针新冠疫苗。按年龄组别排队,我打得比安大略省省长和加拿大总理都早。
预约的是早上九点半,我五点多就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那时候打的是阿斯利康,欧洲几千万人打过,出过十几例血栓之类的“意外”。我躺在床上算了几个小时的账:出意外的概率,比在美国坐一趟国内航班还低;而多伦多已经死了好几千人。
我对朋友说:如果我肯定不会得新冠,得了也不会死、不会有后遗症,别说拿针头戳我,拿棉签戳我也不行。
算完账,结论是英文里那句话:No Brainer。听起来像“没脑子”,意思是“不用想也知道”。
罗宋汤和伏特加
二〇二二年二月二十四日,我正开着房车,沿着大西洋慢慢往北走,从迈阿密回多伦多。乌克兰人在经受战争的蹂躏,我却一路风景如画。
路过一个明显是俄裔居民的小镇,餐厅菜单上的“罗宋汤”被划掉,改成了“蔬菜牛肉汤”。到了加拿大边境,我想买两瓶免税酒,店员正忙着把一瓶瓶伏特加从货架上撤下来。
几千公里赶回家,我迫不及待地要把无人机捐出去。人家一看是 DJI 牌子,不收。
我能做的,是去红十字会帮乌克兰难民。还有,不喝罗宋汤,也不喝伏特加。
屋顶上的一对
二〇二二年十月,我在希腊一个小岛上看日出,抓拍到屋顶上一对正在庆祝结婚周年的夫妇。我用手机把照片“空投”给了他们,又发到了推特上。
我把照片“空投”给他们,又发到了推特群里,居然有超过一万个推友看过。
—— 2023 年 10 月 13 日
我觉得太奇特了:我看到的、想到的,可以马上和那么多人分享。从那以后,我在推特上再也不“潜水”了。这也正好合我的计划:从半退休,到全退休。
太太对我的评价是:“从文盲到文豪”。
文革那些年没好好读书,后来工作都用英语,中文水平一路退化。给我一支笔、一张纸,我写不出这些推文。我是对着手机说,让它把声音转成文字。刚开始的时候,朋友说我讲话像嘴里含着橄榄,其实是说我“写”得不流利。
我在推特上抓住两个话题不放:英语,和弱者。我总觉得,解决了这两件事,华人移民的日子会好过很多。
一顶帽子
很多年前的一个节礼日,我买了一顶空白的帽子,拿去绣上一句话,每个字母两块加币。那句话是:
OK, Boomer.
意思是“好了,老家伙”。每次戴上它,我都觉得是在向自己这个年龄段的人宣战:与时俱进吧。路过的人,老一辈的以为我在骂他们,年轻的以为我被人骗了。
在推特上,有人骂我“老白左”。其实我一辈子经商,对碍手碍脚的人,“炒鱿鱼”从不手软。有一次我和儿子促膝谈心,问他我到底偏左还是偏右。他给我下了一个结论,我觉得很中肯:
经济上右倾,社会上左倾。
轮上餐
加拿大鼓励老人居家养老。红十字会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发起了一种服务,叫 Meals on Wheels,“轮上餐”,把热饭送到老人家门口。
有一年,我和太太每个星期为老人义务送餐。红十字会补贴汽油钱,一开始每公里三毛五,后来提到五毛五。
二〇二三年底,我去见多伦多一家慈善机构的负责人,参观了他们教露宿者做饭的厨房和学电脑的课室。我跟他说:太太可以教做饭,我可以教电脑,还可以教人用人工智能做“预算烹饪”。
雪鸟
加拿大人管那些夏天住加拿大、冬天去美国南部的人叫“雪鸟”。我也算一只,只不过是随兴的:冬天闷了,才往南飞。
二〇二四年二月,我开着房车赶了一整天路:早上从安大略过关进密歇根,经过俄亥俄、肯塔基,晚上住在田纳西。十个小时,从零下开到了零上十几度。
那一趟,我一路开到新奥尔良,赶上了美国最大的街头节日 Mardi Gras,上百万人参加,秩序很好,也很安全。回到多伦多,几个香港朋友跟我喝茶,听完说:你居然活着回来了。
我去过的美国城市乡镇,聊过天的美国人,可能比很多美国人还多。
第十四章
join the majority——父亲
父亲九十多岁,在上海的重症病房里夜里唱外文歌,在老人院门口站起来给我一个有力的拥抱;他尊重我的选择,我也尊重他的。
我还没出生,他就在教人外语
父亲是上海一所教会学校毕业的,后来进了“革大俄专”。他做过英语和俄语的翻译,为中国代表团和联合国机构当过翻译,后来还成了联合国指定的翻译。
我还没出生,他就在教人外语。大半个世纪下来,可以说桃李满天下,走到哪个城市都有他的学生,美国、加拿大也遍布他的学生。
父母一辈子都在研究外国语言和语言教学。父亲常来加拿大,也常去美国,他走过的地方,可能比很多住在这里的人还多。可他一直搞不懂,为什么加拿大人管“电”叫“水”(hydro)。我告诉他,因为我们这里是水力发电。
有一次回上海探亲,几个准备移民的家庭约我见面,打听加拿大的情况。他们都说“英语没问题”,每对夫妇里都有一个是大学英语系毕业的。
我说,我不知道你们的情况,但我知道,我父亲有问题。
做教授的都有问题,你觉得毕业生会没问题吗?
铁盒子
父亲退休的时候对我说,他这辈子不会跟“铁盒子”扯上关系。
我说,反正家里多了一台电脑,放在你那儿当家具也行。
互联网刚开始要拨号上网的年代,我在父亲上海的家里上网,用 ICQ 跟网上的美国人聊天。有人问我:上海有美军驻守吗?
没多久,我发现他在电脑上打“红心大战”。几年以后,他成了电脑迷,说很庆幸自己搭上了“末班车”。有一次他还问我:要不要来一张跟美国总统握手的照片?原来他在老人大学学电脑。
后来倒过来了。十多年前,是他向我推荐了一个检查英文语法的软件,叫 Grammarly。我父母都是教语言的,嘴边常挂着“听、说、读、写”四个字。在他们看来,看比听难,写比说难;只会听说,不会写,还算是文盲。一个当年发誓不碰“铁盒子”的人,后来反过来给儿子推荐软件。
菲律宾的笔友
我们父子之间有一条重要的原则:他尊重我的选择,我也尊重他的。井水不犯河水。
有一次,他突然告诉我,要去菲律宾看一位笔友。他的笔友遍布全世界,听说这一位待他就像儿子一样。
我担心他的安全。他说:
“我无財无色,你担什么心?”
到了那里,他打电话给我:
“人家请了一个星期的假陪我,比你对我好。”
和平饭店的那一夜
大概是二〇一七、一八年前后,快过春节的时候,我陪父亲去上海和平饭店,听老年爵士乐队演奏。听完出来,早过了午夜。
我们打了一辆出租车。司机要正常价的两三倍。半夜三更,我们父子俩在高速公路的入口被赶下了车。
这件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我趁机想把坏事变成好事,对父亲说:
“这下子你明白为什么我要移民了!”
我还加了一句:哪天加拿大也变成这样,我还会继续移民。
都是爹妈把我生成这样的,有什么办法呢。
三月二十二日
二〇二三年三月二十二日,父亲差一点“走了”。
多伦多直飞上海的机票卖到了天价。我只好先飞欧洲的维也纳,再飞上海,绕了大半个地球。新冠这几年,我一次也没有过过那条国境线。
父亲脱离了危险,可还在重症监护室里。他是整个病房里唯一能讲话的人。旁边的床位,每个人身上都插满了管子。
有一天,一位在那里上了三年班的护士告诉我:出了一件从来没有过的事,夜里病房里传出了歌声,还是用外文唱的。
从那天起,我就知道父亲会一天比一天好。
后来他转进了康复院,又进了老人院。刚安顿下来,他就说要在养老院里办一个英语学习班。好一个“好为人师”。教书匠的后代,也难免沾上这个习气。
当面问的一个问题
二〇二三年秋天,我又回上海看他。这一趟和前几个月那一趟,心情完全不一样,我才有心思顺道去江南走走。
在杭州西湖边,我坐着看报喝咖啡,一位保洁工过来,礼貌地请我让一让,她要扫我脚底下的烟头。我们聊了一会儿:她六十九岁,从云南来杭州十五年,在景区干了三年,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,每月三千二百块,没有固定的休息日。我怕自己听错,又问了一遍,她不断点头,说满意,钱够花。那个年纪,本来应该在家里安享晚年。
回到上海,我终于有机会当面问父亲那个问题。我在推特上介绍了一百五十个软件,大多数是学英语的。
“我还没出生你就教人外语,到底有没有窍门?”
“有,创造学习环境。”
他从来都是这样跟我说的,自己也是这样做的。在军垦农场的被窝里,在上海外语学院的饭堂里,都是这样。
门口的拥抱
有个星期天上午,我带他去老人院的大厅,听另一位住户弹钢琴。

有一个周末,我陪父亲听一位上海音乐学院退休的老教授弹琴。他面前放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,我以为是琴谱,其实是几百首曲子的名字,只是提醒自己别忘了弹哪一首。我拉琴,也是记不住谱。
离开上海的前一天,我去跟父亲道别。他坚持要送我到老人院门口,还站起来,给了我一个十分有力的拥抱。
每次这个时候,大家都心照不宣,我们彼此生活在地球的另外一边,这是移民要付出的代价。
—— 2023 年 9 月 22 日

父亲再也不来加拿大了,所有的保险公司都拒绝了他。他终于承认自己老了,毕竟九十多岁了。现在他不能来看我,只能我去看他。
没有牙的英语
二〇二四年三月,我又在上海陪了父亲一段日子。
他的房间在边角位,一面窗户能看到水。

我用一个英语发音软件考他。老人家口里一颗牙齿都没有了,假牙也不肯配,可是语音语调仍然没有问题。以前的底子好。
太太发现,父亲那位二十四小时的护工,一位河南来的女士,拿我们给她的小费,在网上给父亲买东西。
一年下来,父亲恢复得出奇地好。康复院要求他能自己走十米,就可以把护理级别调高一级。他至少走了三十米。
英语里形容死亡的说法有很多,他最喜欢的一个是:join the majority,“加入绝大多数”。因为这个世界上,死了的人永远是绝大多数,活着的人是极少数。有时候,他也说“去见马克思”。
我现在的目标是父亲的健康,父亲差一点在去年3月22日“走了”。
—— 2024 年 3 月 31 日
离开上海的时候,我给他录了一段视频,回来以后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孝顺儿子
人生不同的阶段,有不同的目标。年轻的时候想进好学校,毕业了想找好工作,然后是好伴侣、好房子,升职加薪,孩子教育,小房换大房。我现在这个阶段的目标,只有一个:父亲健康长寿。
我也算是个“孝子”。不过不是孝顺“老子”,是孝顺“儿子”,孝顺自己的孩子。作为第一代移民,把孩子抚养成人、教育成材,从家族的角度来讲,是一种贡献。这话,我当着父亲的面也讲过。
移民这样的决定,有得有失。要紧的是,把得到的放到最大,把失去的放到最小。
失去的那一部分,就是每次在老人院门口的那一个拥抱。
尾声
琴还在
早上一杯牛奶,一台平板电脑,平板上是小提琴的琴谱。二十块钱早就花掉了,琴没有卖;父亲说的那张回程机票,我后来买了很多张。
一杯牛奶
早上起来,一杯牛奶,一张报纸。
报纸在平板电脑里。这台平板一物多用:看报、看书、看杂志,听收音机,导航,当电视的遥控器。我觉得它最特别的用途,是当小提琴的琴谱。

重新学琴
十多年前,我在多伦多重新学小提琴。
老师给我讲过一个故事:二〇〇七年一月,一位世界级的小提琴家,带着一把三百多年前造的名琴,在华盛顿的一个地铁站口装成街头艺人,拉了四十五分钟巴赫和舒伯特。一千多人路过,只有七个人停下来听,琴盒里收到三十二块多美元。同样的曲子,在音乐厅里一张票要三百美元。
老师说,人往往停留在“标签”上。
写到这里,我想起父母当年的打算:万一儿子在香港吃不上饭,就去街边拉琴,过路人总会往琴盒里扔几个零钱。幸好,我没有走到那一步。
一个人的伴奏
我用过很多年一个练琴的软件,叫 SmartMusic。它像卡拉 OK 一样,你音拉高了、拉低了,拉快了、拉慢了,它都给你标出来。
最有意思的是,我拉小提琴的时候,它会配上钢琴伴奏。一个人在家里的练习,就成了台上的演奏,有时候还真有一点演奏家的感觉。
我拉琴记不住谱。父亲老人院里那位老教授,几百首曲子的名字都要写在纸上提醒自己。我更离不开那台平板电脑。
二〇二二年俄乌开战以后,有两三个月,我一直在拉乌克兰的国歌。拉得好不好,我不知道;拉完的时候,眼睛里始终含着泪水。那毕竟是手指和琴弦揉出来的声音,很容易碰到人的灵魂。
96.3
我还是常跟身边的人推荐 96.3,多伦多那个一天到晚播古典音乐的电台。刚来加拿大的时候,有人问我多伦多什么最吸引我,我答的就是它。
为了一个疯狂世界的美妙音乐。
我这一辈子经过的几个地方,上海的弄堂、四川的大学院子、香港的写字楼、北京的宾馆、多伦多的地下室,都不算安静。好在,身边一直有音乐。
琴和钱
走过罗湖桥的那一天,我身上有两样东西:二十块港币,一把德国小提琴。
二十块钱,一个钟头不到就交到了的士司机手里。几十年后,我在推特上说,希望能留下当年那张二十块钱,想象一下平生第一次见到的外祖父,替我付了车钱,那就是一件纪念品。可惜,钱是留不住的。
那把琴,我没有卖。它从大陆跟到香港,又跟着我远渡重洋,到了加拿大。
父亲当年交代:“实在混不下去,卖掉这把小提琴,买张机票回来吧。”
琴没有卖。回上海的机票,我后来倒是买了很多张。这几年买的,多半是回去看他的。